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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人山人海,都要借着上一炷香,经过衙役的抓捕以及轰散,全都跑路了。

「确实。」

不远处便有一名学子匆匆赶来。

他瞧着满地狼藉之色,以及张王庙的大门都被封条贴上了,登时急的抓耳挠腮的。

「敢问相公,此处发生了什麽事?」

宋煊瞧着眼前这个学子,眉头微挑:「你也是来祭祀上香的?」

「不是。」唐介摇头道:「我就住在这里。」

「啊?」

唐介见宋煊不解:「学生名叫唐介,因家父病逝於漳州任上,故而家中没了收入来源,但学生一直都在读书,夜里读书也不用花蜡烛钱,主要是此处香火不错,故而借宿在此。」

宋煊哦了一声,他倒是能明白。

毕竟优秀的读书人在大宋都是香饽,在他们没有发迹之前,无论是道士还是和尚,都愿意结个善缘的。

这也是宋煊等人在应天书院读书,晚上去寺庙蹭蜡烛,那些僧人从来不会驱赶的缘故。

在别处也都是如此。

「还望相公能够告知,此处发生了什麽事?」

「这些学子用耕牛来祭祀,全都被巡察的衙役给抓走了,连带着庙祝也一同被抓走。

此处被封,你若是还想回去读书,需要翻墙了。

「7

「耕牛?」

唐介哼了一声:「那他们真是活该,江陵府旱灾严重,竟然肆意宰杀耕牛。」

「不过庙祝还是被冤枉的,他绝对没有参与此事,还望相公能够帮忙说话。」

宋煊眉头微挑:「我一个过路的,能说什麽话啊?」

「相公莫要哄骗我了,乡亲们四处逃脱,唯独相公三人在此不紧不慢的模样。」

唐介再次行礼道:「况且我在考场上也见过相公的。

「您便是大宋状元宋十二,我等学子的科举目标。」

对於唐介的吹捧,宋煊毫不在意:「你当真住在此处?」

「学生不敢欺瞒宋相公。」

唐介开始介绍他祖上在吴越国为官,世居钱塘,但是他祖父举家搬迁到江陵。

他爹确实在他小时候就病亡在任上,江陵府的乡亲们都知道他贫困,想要集资相助,但是被他谢绝。

如此才一直都在这张王庙居住吃饭,给庙祝打扫卫生之类的。

「宋相公,乡亲们绝没有擅自宰杀耕牛的心思,他们的,他们的脑袋能想到的只有求神拜佛,期望老天能够保佑他们的收成。」

「认知问题,我也明白。」

宋煊一把推开被封条封印的大门:「只不过泥塑神仙不会给你们任何回应的,况且他收了那麽多祭祀,都没有下雨,那不是更证明了他没那个本事。」

「既然这个没本事的神无用,但我们就只能打碎他,而不是一直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你说是不是?」

唐介愣在原地,他没想到宋煊的话会如此的「激进」。

不过听起来又没有什麽不对的地方。

既然神不理睬你的恳求,那你还祭拜他做什麽?

「既然你住在这里许多年了,正好为我介绍一二。」

「哎哎哎。」

唐介连忙跟上心里有些忐忑,不过好在他确实一直住在这里。

待到参观完毕之後,宋煊轻微颔首:「你这个学子倒还算是实诚。」

唐介这才明白,原来宋煊并没有一开始就相信自己的说辞。

「你此番发解试答的如何?」

面对宋煊的询问,唐介倒是也不谦虚了:「回宋相公的话,我自幼苦读诗书,答的还算不错。」

「有自信,本官喜欢有自信的人。

宋煊依旧牵着耶鲁岩母董的手慢悠悠的溜达,他忍不住回想当初自己遇到晏殊。

晏殊会不会与此时的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?

彼时彼刻,恰如此时此刻?

宋煊止住脚步:「楚地百姓喜欢祭祀淫辞,耗费颇多,让本就贫苦的家庭经济雪上加霜,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?」

唐介也算是耳濡目染的,对於这种事他也是深恶痛绝的。

但都是无知乡民,一杆子打死确实说不过去。

於是唐介斟酌的道:「明公治理此地,已知楚地风俗信鬼尚巫,百姓终岁勤苦,一遇水旱蝗灾,便心生恐惧。」

「求於淫祠,此乃求生之本能,非独其过也。」

「然而正是这份恐惧,使其倾尽家财,甚至典买农具以奉祭品,实为可怜可悯。」

「你只是说了原因,并没有说如何处理。」

宋煊打了个响指:「唐介,我所虑者,非独祭祀之烂,而在於农事之危,此乃动摇国家根本。」

「楚地水田居多,正是需要耕牛,律法严明,私杀耕牛者论罪,然後愚民於灾年惶惶,竟然听信巫觋之言,谓杀牛祭神可以禳灾。」

「全家失去耕作之力,来年春耕,唯有仰天叹息,此非天灾,实乃是招祸也。」

「若是不抓住重惩,轻轻放过,每遇灾年,民本乏食,却将仅有的粟帛换取香烛、牲礼酒食,聚於淫祠之下,一夕而尽。」

「若是将此财帛留作口粮,种子,何愁来年不能度过荒年?」

「况且赈济灾民是我大宋朝廷所做之事,百姓竟然来祭拜鬼神,认为是他们祭拜了鬼神,朝廷才会派遣官员赈灾。」

「无论是宰杀耕牛,还是如此说辞,你觉得庙祝作为既得利益者,是他暗中鼓动的,还是百姓自发认为杀牛才能让神灵满意?」

无论如何,在一些具体的仪式上,都是需要有人主持的。

而且不是谁都有资格主持的。

巫师依仗着其掌握的神秘性质和神秘学问,在大宋是有着极高的地位的。

他们不仅可以通神,更何可以通鬼。

这种便是淫祠,而且大宋的淫祠供奉的鬼神花样极多。

像张巡这种得到朝廷认可的还算正常,不正常的多了去。

「明公,本朝律法有言,凡非国家祀典所记载之神,皆为淫祠,朝廷礼制,乃社稷、

山川、河湖,以及前代有功於民的圣贤。」

「今乡野之间,从祠遍地,或祭祀妖邪,或祭祀无名野鬼,皆为非法。」

「明公身为朝廷命官,依法整治淫祠,正是宣扬朝廷法度,使百姓知道何者可以祭祀,何者不可祭祀,此乃导民以正,不可直接捣毁,容易激起民变。」

信仰这种神鬼玩意,宋煊也知道,是这群人的精神需求。

大多数都是拜一拜没坏处就成,但是像这种家都没了还要供奉最後的米粮情况,宋煊还是不愿意见到的。

完全发展成了邪的了,或者这些人已经愚昧到无可救药。

必须要抓一两个典型,以正视听。

「方才明公询问我如何做,其实我是在拖时间思考。」

唐介倒是诚实,不敢在宋煊面前耍小聪明:「我认为要区分对待,打击首要。」

「第一便是先调查那些借着祭祀敛财,蛊惑人心的巫,以及借着灾年煽动杀牛的奸民,依律严惩,明正典刑。」

「第二便是淫祠既然被废,若是空置其地,恐日後死灰复燃,不如将其稍作修葺,改为村学,延请识字之人教授孩童读书,或者宣讲乡约。」

「若是其地不可为学,可立先贤之祠,楚地自古多忠义之士,若以屈原、诸葛武侯、

驱魔将军关羽之像代之,使得百姓有敬畏所归。

「且能从淫祠之妄,转为忠君爱国之思,岂非两全?」

相比於前两位,如今的关羽还只是地方上的小神,不是关圣帝君呢。

他多是在荆州以及山西等地被祭祀。

最主要的是赵匡胤在考察武成王庙时,认为关羽被仇国所擒,声名有瑕疵,将他从配享名单当中剔除。

但是随着宋真宗时期,大宋官方历史逐渐从拥曹转为尊刘,关羽的地位才得以提升。

再加上民间力量对关羽的崇拜从没有中断,如今宋煊所写的三国演义大受欢迎,也是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。

直到宋徽宗时期,关羽才从侯爵进位为公爵,一路升迁到直逼姜太公的地位。

那也是政治需要,民间信仰基础和宗教联合推动的结果。

毕竟在宋徽宗时期,内忧外患加重,笃信道教的宋徽宗继续以为能够体现「义」和「勇」并能护国佑民的神灵来凝聚人心,巩固统治。

而关羽正是符合这麽一个形象需求。

「嗯,接着说。」

得到了宋煊的认可後,唐介再次开口:「明公受命牧守一方,即为民之父母,父母见子女病急乱投医,倾家荡产以拜假医,岂能坐视不理?」

「今以雷霆之力除其害,复以雨露之恩济其身,再以诗书之教启其智。」

「待到数年之後,楚地应再无杀牛祭祀鬼神的陋习,户户仓廪丰实,则明公之德,必将载於史册,传於後世。」

「哈哈哈。」

宋煊忍不住开口大笑起来:「唐介啊唐介,你倒是会给本官画大饼。」

「至於你说的什麽数年之後没有这种陋习,本官是不相信的。

「此事若是稍有放松,便会立即死灰复燃。」

「下一任官员,可不一定会重视此事的。」

唐介也觉得自己说的话,确实有些大了,但是他真是发自内心这麽想的。

「真乃书生之见。」

宋煊给唐介下了定论:「你的想法不错,但在具体实行起来,便不是那麽的现实了。」

「唐介,我告诉你,社会的基本运转,可不会总是按照你的想法去运转的,纵然是天子也不成的。」

「淫祠被捣毁後,你以为在原址上重新安上一个新塑像,就管用了吗?」

「他们只会转为地下去偷偷的发展,不在明面上了。

「9

宋煊说完之後,觉得唐介的话还是有可用之处的。

至少能把关羽奔着武财神上面去推动一二。

拜财神这件事,自古以来那都是十分受百姓欢迎的。

唐介目瞪口呆,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。

但是他总觉得宋煊说的过於「悲观」,天下不会这样的。

从五代十国战乱吃人走过来,到如今的大宋成了太平年,至少没有了随意吃人事件的发生。

而且大宋崇文抑武,没有了武将作乱的危险。

现在他们这些读书人可是人人都会高看一眼的。

唐介认为将来大有可为的,为什麽宋相公他却如此悲观呢?

「明公,此事我不理解。」

「不理解好啊。」宋煊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等你为官後,不用坐在我这个位置上,就算是当个县尉,你也就能很快明白的。」

「敢问明公想要如何处理?」

「我不吃牛肉。」

「啊?」

唐介瞧着宋煊带人离开此处,他坐在门槛上细细思索。

虽然他早年丧父,但是唐介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遇到坏人,谁对他都十分的友好。

「宋状元这话是有什麽用意吗?」

「他不吃牛肉,跟这件事有什麽关系?」

唐介百思不得其解。

等出了门之後,耶律岩母董挽着宋煊的手臂:「夫君,你跟那个学子说什麽呢?」

「我主要看他撒谎没有,顺便考察一下他。」

宋煊轻笑一声:「当年晏相公也是如此考察我的,方才也不知道怎麽我就想要如此做了。」

「一定是晏相公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了我!」

「老晏真该死啊,我竟然被他给控制了一部分精神。

,耶律岩母董不懂宋煊在笑什麽。

至於王保他一直都在观察四周,防止有人偷袭,没空听他们这些读书人的高谈阔论。

不如来吃一个大肘子有意思呢。

「可是我记得夫君在草原上牛羊肉都是吃的,为何方才说那句话?」

面对耶律岩母董的询问,宋煊也只是笑笑:「方才戏言而。」

「哦。」

等到宋煊回到府衙後,岑九思已经把所有抓来的人都审问清楚了。

至於宰杀耕牛这件事,是几个学子从张屠户手中买来的,他们也把张屠户给拉来了。

张屠户说是病牛,但是没有通知官府就私自宰杀。

至於是不是真的病牛,牛肉都被私下卖光了,根本就无法找到。

「既然他没有证据证明是病牛,又没有通知官府就杀牛,就算是自己的财产,那也是私自宰杀,那也是要仗脊二十的。」

「我记得天禧年间,可是有宰杀耕牛虽然罪不至死,但必须上报,从重判决的诏书,且先把他关押在牢中等待审判。」

「喏。」

岑九思又询问那些个凑钱买牛头的学子以及庙祝怎麽办?

「一并关着,等放榜的时候再让他们出来。」

「喏。」

等到岑九思带着命令走後,宋煊才算是安静下来。

如今楚地百姓总算是在朝廷赈济的情况下日子有所好转,现如今有点余粮就往祭祀上撒。

宋煊突然觉得自己该杀杀人了,免得这种人留在世上祸害粮食,就该饿着他们。

「来人,去把杨景宗给我喊来。」

「喏。」

杨景宗最近老实的很,一直都在宋煊手下勤勤恳恳的做事,让他往东绝对往东去,问都不问的。

虽然胳膊还没好,但精神头可十足的很。

「宋爷爷,您喊我有什麽吩咐?」

一进门,杨景宗就摆出标准的谄媚样子。

「如今快要冬日了,百姓闲暇无事,我出门一趟就发现他们在祭拜鬼神,还出现私自宰杀耕牛的事。」

「宋爷爷放心,这件事包在我身上,我现在就把城外的寺庙全都给捣毁喽。」

「寺庙都是花了钱的,有些寺庙也都是朝廷准许祭祀的,我要你给我在江陵府内挑选出几个谋财害命的巫祝活动。」

宋煊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道:「我也效仿西门豹一次,让他们去跟自己信奉的神鬼好好沟通一二。」

杨景宗不懂西门豹,但他嘴上还是答应了。

宋煊让自己做什麽,自己就做什麽,那就对了!

「宋爷爷安心,这种事交给我,您就放心吧。」

「嗯,记住不要打草惊蛇,这点事能办好吧?」

「下官一定办好了,若是办不好,下官提头来见。」

「你的脑袋我不感兴趣,你今後别惹我,本官还是很好相处的。」

「下官不敢。」

杨景宗可不觉得宋煊是一个好相处的人,他都能挥舞锤子当众杀人了。

更不用说在金殿上还殴打同僚,踹死同僚的事发生。

这种人,谁能相信他是一个好相处的人,那才是脑袋傻了。

人家嘴上说点客套话,你要当真了,小心他随时把锤子掏出来,砸碎你的脑袋。

「下官明白的。」

宋煊再次颔首:「你明白就好,好好干,将来我也不会亏待你的。」

「若是宋爷爷将来不计前嫌也能提拔下官,那也是下官的荣幸。」

杨景宗再次直白地拍马屁。

对於这些说辞宋煊也早就免疫了:「先前你我两人有中间人传话,才发生了意外,想必这段时间你也是想清楚了。」

「是是是,全都赖那向传范。」

杨景宗抬起头:「下官有些时候就去大牢里好好审问他一顿,让他想想都跟谁勾结过。

宋煊瞥了他一眼,对於这件事也没制止:「向通判是朝廷命官,切不可总是私自提审动刑。」

「将来无论是送去东京城论罪,还是发配岭南,都需要一个好身体才行。」

「旁人不清楚的,还以为是本官授意你去做的呢。」

「就算他找人上书弹劾我,难道我就要报复他吗?」

「不关宋爷爷的事,都是我杨景宗一人所为。」

杨景宗连忙保证,其实他能明白宋煊是默许的,但有些话在官场上可不会明白的说出来。

「行了,此事就此作罢。」

宋煊指了指门外:「你且好好打探我交代你的那件事,不要走漏风声,误了本官的事。」

「喏,下官这就去办。」

杨景宗再次行礼,始终对着宋煊,慢慢退出门外。

宋煊重新坐在椅子上,楚地的风气,确实需要好好改进一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