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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爷,信到了。”宁亲王睁开双眼。

亲军双手捧着一封窄信,火漆已经掰开。信上没有署名,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右卫已分,桥楼可取。三灯为号,四更开栅。宁亲王看完,将纸凑到灯焰上。

火苗沿着纸角慢慢爬过,把最后几个字烧成了灰。

堂中几名将领一直盯着他。

一人忍不住问道:“王爷其中会不会有诈?”

“建春门都开了。”宁亲王将灰烬丢进铜盆。“还有什么诈?”

他说完,起身走到洛阳舆图前。

天津桥、永宁桥、金塘桥横在洛水上,把洛南外郭与皇城、东城、西城连在一起。

正中的天津桥直通承天门。

那里已经聚起成平帝手下最精锐的一批禁军,车阵、拒马、强弩全都摆上了桥头。硬往那里填人,哪怕死上五千,也未必能越过洛水。

宁亲王的手落在永宁桥上。

“传令。天津桥方向再增两千人。”

“战鼓不要停,旗帜全部打出来。每隔一刻钟便往桥上压一次,让裴正以为本王今夜一定要走天津桥。”

“只许试探,不许把精锐填进去。”

亲军统领拱手应下。“再调三千人去永宁桥。”

宁亲王继续说道:“全部下马,不打旗,不点火。”

“由张家的人带路,从东市后面的坊巷分三路过去。一队贴着漕渠走,一队藏进桥南货栈,最后一队守在两条街外。”

“没有看见三盏红灯,谁也不许露头。”

前军都尉问道:“夺桥以后,是不是直扑承天门?”

“不去承天门。”宁亲王看了他一眼。“皇兄手里的兵正在往天津桥和皇城,我们就算过了永宁桥,也没有力气拿下皇城。”

“过桥以后,先取东城南门,再封上东门。”

“显阳门前列阵,只守,不攻。本王今夜要的是东城,还有含嘉仓。”

堂中有人迟疑道:“王爷,是否拿下含嘉仓以后,再从东面攻皇城?”

宁亲王的手指在仓城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不用,拿下含嘉仓,这些禁军自然不攻自破。还有,派夜不收出去,催促行军,让后面的援军尽快赶来!”

几道军令很快送出公廨。天津桥方向的鼓声先响了起来。

一面面征北大旗被竖在桥南,火把也比先前多了数倍。宁军抬着盾牌、门板和长梯,不断往桥上压。

桥北的强弩很快开始放箭。

第一批人尚未走到桥中,便倒了十几个。余下的人退回南岸,片刻之后,第二批又顶了上去。

天津桥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大。

裴正站在北桥楼上,始终没有动。

“将军,宁军又增人了。”一名左卫校尉跑到他身边。

“南岸少说有四五千人,后面还在打旗。”

裴正望着桥南密密麻麻的火把。“守好自己的位置,同时派人盯紧水路,以防宁王夜袭。”

传令兵刚刚离开,天津桥南岸又一次响起战鼓。

这一次,足有上千人压上了桥面。

裴正只能将目光重新转回来。天津桥一旦失守,宁军便能沿御道直逼承天门。

所以他必须要守住,占据天险,只要等到禁军合围,那么宁王自然必败无疑。

永宁桥北岸,张弘度也听见了天津桥的鼓声。

一声比一声急。桥楼下的右卫士卒纷纷朝西面张望,低声议论宁军是不是已经开始强攻。

张弘度站在城垛旁,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
身后的亲信军侯走近两步。

“大人,宁王的人已经到了桥南。”

“张府八百人也全部进了北营。”

“副将方才派人来问,为何桥楼突然换了这么多面生的军卒。”

张弘度转过身。

“把他请上来。就说天津桥战事紧急,本官要与他商议是否分兵增援天津桥。”

亲信军侯愣了一下,很快反应过来。

“是。”

不多时,右卫副将带着两名亲兵登上桥楼。

他刚进门便问道:“张大人,天津桥已经交战,我们是否抽人过去?”

“裴统领没有调令,不能擅动。”张弘度指着案上的城图。“你过来看。”

副将走到案边。

张弘度问道:“南桥头现在是谁在领兵?”

“梁校尉。”

“他手下多少人?”

“一千二百。”

“若宁军突然从东市过来,他能不能守住?”

副将低头看图,尚未来得及回答,桥楼的门已经从后面合上。

他猛地抬头。张弘度身边的亲信军侯拔出了刀。

“张大人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张弘度没有看他。

“陈副将,本官给你一条路。交出军印,今夜留在桥楼。等事情结束,我保你一家的命。”

陈副将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你投了宁王?”

“我问你,交不交印?”

“张弘度!”陈副将猛地拔刀。“你张氏世受国恩,竟敢引兵犯阙!”

他身边两名亲兵也同时动手。

桥楼地方狭窄,刀刚拔出,藏在屏风后面的张府家兵便扑了上来。

陈副将砍倒一人,转身便想往门外冲。

张弘度仍站在案后。

“杀了。”

数柄长刀一同落下。

陈副将踉跄着退了两步,撞翻案上的灯台,最终倒在洛阳城图上。

鲜血沿着图上的洛水缓缓流开。

他带来的两名亲兵也没能活着出去。

张弘度走到尸体前,从陈副将腰间摘下军印。

他看了片刻,将印交给亲信军侯。

“传令,陈副将奉宫中急令,已经先去含嘉仓。”

“今夜由本官总领永宁桥防务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点灯。”

桥楼顶上,三盏红灯依次亮起。

灯外罩着黑纱。

站在北岸桥下看不出什么,只有南面预定的位置能看到那三点暗红。

同一时间,张府的八百名家兵从第二道车阵后面站了起来。

他们有人穿着右卫备用号衣,也有人只在外衣下面藏着短甲。

兵器一直压在粮车底下。木板掀开,一柄柄刀槊递到手中。

桥栅边的军吏率先动手。两名不知情的守卒还在察看南岸,便被人从背后割断了喉咙。

鼓楼、绞盘和桥门同时乱了起来。张弘度的人去拖北岸车阵。

忠于朝廷的右卫军官很快察觉不对,带人从两侧扑了过来。

“张弘度谋反!”

“守住桥栅!”

喊声刚刚响起,桥南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。

藏在货栈和漕渠边的三千宁军一齐冲了出来。没有战鼓。也没有旗号。

最前面几百人扛着盾牌,顺着桥面直扑南桥头。

南岸的一千二百名右卫已经被张弘度分成三处。梁校尉身边只有四百余人。

他先接到张弘度的手令,说来的是奉密诏过桥的勤王军;紧接着,又听见北岸有人高喊张弘度谋反。

两道命令撞在一起,底下士卒一时全懵了。

“列阵!”

梁校尉拔出刀。

“任何人不准过桥!”

宁军已经冲到眼前。

第一排盾牌狠狠撞上长枪阵。桥面瞬间挤成一团。有人被长枪捅倒。有人掉进洛水。

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向前。

梁校尉带人守了不到半刻钟,北岸桥栅已经被张家的人抬起。

原本锁在一起的几辆粮车也被拖出一道缺口。

张弘度的人从北面往南压。宁军从南面往北推。守桥右卫被夹在中间。

有一部分士卒看见张弘度手持右卫军印,竟不知该听谁的。

梁校尉被长槊刺中肩膀,仍旧带着十几名亲兵守在桥中。

直到张家的家兵从背后冲来,他才被一刀砍倒。

三盏红灯之下,永宁桥彻底乱了。

桥面上的喊声传出数里。

“奉诏勤王!”

“护卫陛下!”

“张家反了!”

“宁王谋逆!”

所有人喊的都不一样。但是叛军的刀已经落下。

不到两刻钟,第一批六百名宁军冲过桥头,在北岸站稳了阵脚。

后面的人越来越多。张弘度命人将桥栅反过来,车阵也重新排列。

这一次,拒马朝向皇城方向。

永宁桥失守。

消息传到天津桥时,裴正正站在第一道车阵后面。

来报的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右卫军侯。

他右臂已经断了,半边脸上全是血,跑到桥北便跪倒在地。

“裴将军……”

“永宁桥失了。”

裴正猛地回头。

“什么?张弘度呢?”

军侯喘了好几口气。

“张弘度杀了陈副将。张府家兵藏在北营。他开桥迎了宁军。”

裴正握着刀柄,半晌没有说话。

天津桥南面的战鼓还在响。宁军又一次向桥中压来。

他现在若抽兵去永宁桥,桥南的人便会立刻变佯攻为强攻。

若不抽兵,宁军一旦进入东城,含嘉仓便会暴露在他们面前。

裴正终于明白,他宁王想要的就不是这座桥。

“传令宫中。”裴正声音有些沙哑。“张弘度投敌,永宁桥已经失守。”

“再派八百左卫,沿洛水北岸赶往显阳门。告诉守军,宁军已经过河,让他立刻关闭含嘉仓所有城门。”

身边校尉急道:“八百人够吗?”

“够不够也得去。”裴正望着桥南火把。“本将这里派不出更多的人了。天津桥不能失守,否则皇宫危矣。”

军侯领命离开。裴正又命人将桥头车阵向后收了三丈。

天津桥的弩手全部上弦。到了这一刻,他已经顾不得永宁桥那边还能不能救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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