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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平帝盯着舆图上的含嘉仓城,看了许久。

高承岳还在城外收拢东营和龙骧骑营,裴正、薛敬之、张弘度又各有差事。殿内剩下的将领中,能让他放心把仓城交出去的,已经没有几个。

“蒋肃何在?”

武将一列中,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将快步出列。

“臣在。”

蒋肃官拜镇军将军,早年领过漕军,也在含嘉仓一带驻防过几年。近些年年纪大了,才被调回皇城听用。

他不出身高门,家中也没有人与张家、王妃母族结亲。成平帝此刻能信的,正是这种人。

“你带皇城宿卫两千、金吾一千、强弩五百,立即去含嘉仓。”

“仓城原有守军、仓曹、漕军,一并归你节制。”

“关四门,锁水门。没有御前金符和今夜口令,任何文书一概不认。”

蒋肃抬起头。

“陛下,仓中道路杂,粮窖又多。三千五百人进去以后,若宁军大举来攻,只怕……”

“所以朕才派你去。”成平帝将一支令箭放进他手里。“凭仓城原来那点人,绝对守不下来。万一宁王真的来犯,你务必要将此地守住。”

蒋肃双手接令。“臣领旨。含嘉仓在,臣在。必不辱命。”

说完,他起身退出含章殿。殿外很快响起传令声。

几队禁军从皇城中调出,弩矢、盾牌和拒马被装上车,沿着东北方向赶往含嘉仓。

成平帝仍站在舆图前。他看着那一面面代表宁军的红旗,心里一阵发痛。

几日前,还是自己亲手把虎符交到了老七手中。那一声“大哥”,他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
成平帝一直以为,老七即便负了天下,也不会负他。

可最先把刀送进洛阳的人,偏偏就是老七。

他闭上眼睛,片刻后又重新睁开。眼下没有工夫再想这些。

宁亲王的兵来得快,可跑得最快的只是骑兵。

后面还有步军、民夫、粮车和攻城器械。那些人要从安平原一路南下,不可能今日全到洛阳。

只要拖住一夜。只要再多拖几个时辰,高承岳便能把东营、龙骧骑营和京畿各部带回来。

再给尚书台两日,勤王诏便能送往天下。

宁亲王再怎么样也只有三州之地,能凑出多少人?

洛阳是大雍帝都。自己是大雍天子。

成平帝不信,老七仅凭一场偷袭,便能把他二十多年的皇位一口吞下去。

裴正领了军令,骑马赶往天津桥。

这一夜的洛阳,没有半点往日宵禁后的模样。

宫城、皇城和沿路门楼全部点起了火盆。

金吾卫提着灯笼,沿街奔走传令。运送弩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皇城出来,车轮压过青石路面,声音传出很远。

有人抬拒马。有人拆路边的木栏。还有人将装着沙土的麻袋垒上桥头。

远处偶尔传来几阵喊杀。风从洛水南面吹来,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裴正登上天津桥北面的桥楼,先向南看了一眼。

建春门方向已经乱了。街上人影不断,远处也有军旗移动。

可那里并没有火光冲天。东市、西市的屋舍还在。

沿街商铺一片漆黑,也没看到有人砸开门户,抬着东西四处乱跑。

宁军已经进城一阵了。却没有烧屋,没有抢铺。

又看了一会,裴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一支兵能不能打,不只看甲好不好,刀利不利。最重要的是主将下的军令,有没有人肯听,才最要紧。也就是所谓的另行禁止。

几千人杀进帝都,街边全是酒铺、金银铺和高门宅院。若没人约束,士卒早就一哄而散,各自抢东西去了。

宁亲王还能压住他们。说明军令仍旧传得下去。这样的兵,比一群只会挥刀抢粮的乱军难对付得多。

“宁王这些年在三州,到底养出了多少人?”裴正低声呢喃了一句。

天津桥北端已经挤满了人。洛水横穿洛阳,把整座帝都分成了两个模样。

南岸有东市、西市,有客舍、作坊、船户和脚夫住的里坊。房舍挤得密,有些屋顶还盖着旧草。白日里商贩往来,人声整日不断。

过了三桥往北,街道便宽了。地上铺着青石。

皇城、官署和高门宅邸,大多都在北岸。沿街看不到破败院墙,各坊城墙也比南面高出许多。

平日白天,官差、商旅和替高门运送货物的车队持牌过桥。

暮鼓一响,桥栅便会落下。

寻常百姓没有腰牌,擅自闯过北桥头,轻则当街杖责,重则直接下狱。

同在一座洛阳城,一水之隔,便像是两个天地。

如今南岸乱了。

从建春门、平昌门一带退下来的守军、差役和官员家仆,全往天津桥方向涌。

有人高举金吾卫腰牌。有人喊自己是右卫军卒。

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,抬出自家主人的官职,要求守桥士卒立刻放行。

“我家老爷还在含章殿!”

“这是尚书府的腰牌!”

“快开桥栅!后面的宁军马上便要到了!”

天津桥上的守卒不敢擅自做主,只能将人全部挡在南端。

桥北已经立起两道车阵。

第一道用的是卸空的粮车。车轮以铁链锁在一起,车与车之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缺口。

第二道是拒马和沙袋。

强弩手分列两侧桥楼,左卫的长槊手则在车阵后面列成数排。

裴正看完,指着前面的粮车说道:

“再往前推三丈。”

“车缝收窄。”

“只留两个人并肩能过的口子。”

一名校尉愣了愣。

“将军,南岸还有不少咱们的人。”

“让他们在对岸结阵。”

裴正说道:“能找到上官的,归营列队。找不到的,退进两侧坊墙和街口。”

“今夜不准任何人过天津桥。”

校尉一惊。

“一个都不放?”

“一个都不放。”

“可是有些人,末将确实认得。那边还有不少人身份不凡。”

裴正转头看着他。“你能认得几个?前面十个你认得,后面那一千个,你也全认得?”

“你放一个过来,后面的人便会一齐往前挤。到时候谁是金吾卫,谁是宁王的人,谁腰牌是捡来的,你站在桥上一个个查?”

那校尉沉默下来。“告诉南岸的人。”

裴正继续说道:“本将坐镇天津桥。桥在,他们便有退路。”

“宁军真杀过来,能打便打。守不住,便退入里坊各自藏身。宁王既然约束部下,未必会滥杀无辜。”

“可是有一条。谁敢冲桥,先放箭示警。再往前走一步,一律按叛军处置。”

旁边另一名军官低声道:

“将军,这道命令传出去,南岸的人只怕要恨你。”

“事后若有人往朝中参你……”

裴正冷笑了一声。

“那也得等他们活到事后再说。我答应过陛下,人在桥在。”

“天津桥一丢,沿御道再往北,便是承天门。承天门后面就是皇城。”

“现在还讲什么人情?”

他取出成平帝交给自己的令箭。

“传令。”

“今夜口令,天枢。”

“除口令之外,还要验御前金符。”

“只认口令和金符,不认官职,不认长相,也不认旧识。”

“便是我亲弟弟从南面过来,也不准开栅。”

“漏放一人,守栅伍长连坐。敢擅自放人者,立斩不赦!”

命令很快传了下去。天津桥南顿时骂声一片。有人指着桥楼破口大骂。

有人跪在地上,说自己的兄弟已经中箭,再不过桥便活不成了。

还有人高举腰牌,声称等乱事平定,一定要让裴正吃不了兜着走。

裴正站在桥楼上,面无表情,完全不为所动。

到最后,人,一个也没放。

没过多久,薛敬之派来的军报到了。

金塘桥北岸已经封死。西苑营先头一千余人也进了西城,正在向桥头靠拢。

裴正看完,只在军报下面批了八个字:不认旧识,只认金符。

送往永宁桥的军令,同样写了这八个字。

半个时辰后,张弘度的回信送来。

纸上只有一句:右卫已至,永宁无忧。

裴正看了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冷意。

他与张家一向不对付。

卧牛山那件事以后,张家更是把他恨进了骨头里。

当时裴正放乌维一部入关,后来青州接连生乱,张克让又在雁门失利,连大纛都丢了。张家始终认为,若不是裴正擅自开了那道口子,后面许多事情根本不会发生。

裴正回京以后没有获罪,反倒一步步升到禁军副统领。

张克让与张家却因兵败不断受查。这笔账,张家早就记在他头上。裴正同样看不上张家。

他知道张家在兵部、马政和边镇里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,也知道张克让那个主帅之位是怎么来的。

可他仍然没有想过,张弘度会在这种时候造反。

彼此争权是一回事。城外站着宁军,桥北便是皇帝,又是另一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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