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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州衙门口最后一拨来记损的人散去,天色也彻底暗了。

罗家的桑园还泡在水里,崔家西庄仍有大片没退,江家的人临走前又来确认了一遍护田堤到底算谁下令拆的,被陆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账册,才终于闭嘴。

东堤后来又送了两次水报,一次没涨,一次又退了半寸。

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消息,却足够让澜州这一夜安静下来。

没有急锣,没有半夜砸门的差役,也没有人一身泥水冲进来喊“又塌了”。

这一晚,谢昭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。她这一觉,足足睡了将近三个时辰。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

屋檐还在往下滴水,滴答、滴答,院子里偶尔有人走过,却难得没有那种踩着泥一路狂奔的脚步声。

谢昭躺在床上闭了会儿眼,第一反应不是起身,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什么动静睡过去了。

太安静了,安静得甚至有些不真实。

门外很快响起陈七的声音,“谢公子,醒了吗?”

谢昭坐起来:“出事了?”

外头诡异地停了一下,“……没有。”

谢昭系衣带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。很好,原来这两个字在澜州还能听见。

等她洗漱出去,陆停已经坐在廊下吃早饭。一碗粥,两个包子,手边还压着昨日新开的那本账册,封皮上“崔氏”两个字格外显眼。

谢昭扫了一眼,“你睡了多久?”

“也就比你少了一刻钟。”

“不错,挺久的。”

陆停抬起头:“谢兄,我第一次觉得你夸我睡得久,比夸我账算得好听着顺耳。”

“那以后可以多争取。”

“我尽量活到有机会争取。”

谢昭:“……”

澜州这地方,确实很锻炼人。一个原本只是穷得务实的书生,硬生生被逼出了一身晦气。

顾怀章没多久也来了,这回手里终于不是夹着洪水的急报,而是一张今晨新抄的水位记录。

“东堤又降了两寸。”

陈七正在啃包子,闻言眼睛都亮了,“这回总算能说成了吧?”

老河工坐在台阶边喝粥,头都没抬,“洪峰过去,不代表水灾过去。”

陈七嘴里的包子顿时都不香了,“您老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?”

“能。”老河工慢悠悠喝了口粥,“高兴完去南弯口看看,昨晚刚开的地方还得盯。”

陈七:“……”

他决定以后但凡想高兴,最好离这位老河工三丈远。

谢昭接过水报重新看了一遍。东堤在退,旧河沿线也开始缓慢落水。最危险的那一波,确实过去了。

接下来无非是清路、安置、核损,再把前几日欠下的一堆账一笔一笔翻出来。

照理说,她今日应该留在州衙。顾怀章却忽然道: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谢昭抬头:“去哪儿?”

“南城外,永济庙。”

谢昭看了他一眼,“上香?”

顾怀章也看她,“看墙。”

半个时辰后,谢昭站在永济庙门口,觉得顾怀章至少没骗她。还真是来看墙的。

庙不大,也没什么气派可言。

连日阴雨把墙皮泡得发暗,门槛旁还堆着附近百姓撤离时临时寄放的几捆柴,两个鸡笼里各剩下一只蔫头耷脑的公鸡,看见人来了,也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。

陈七下马以后绕着庙门看了一圈,“顾大人,这墙有什么特别的?”

顾怀章没解释,只把人往后院带。

后院靠西有一堵老墙。灰白墙面斑驳得厉害,底下被今年的洪水泡出一层明显的黄泥印,再往上,却横七竖八刻着不少深浅不同的痕迹。

有些年月太久,字迹已经模糊。有些仍能辨认,永宁三年,永宁十一年,承熙二年……

每一道刻痕旁边都留着年份,远远看过去,像有人把几十年的洪水,一次一次钉在了这堵墙上。

谢昭脚步慢了下来。顾怀章抬手,指向其中最高的一道,“永宁十一年。”

正是旧西支开始被削窄的那一年。

陈七仰头看了看,那道水线已经快到他胸口。他下意识“嘶”了一声,“这么高?”

“当年南城外淹得很深。”

顾怀章道,“水进过庙门,后院泡了两天。后来庙祝就在墙上留了这一道。”

说完,他又指向下方,今年新留下的泥痕还很明显。两道水线放在一起,差距一眼便看得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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