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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堤水位开始往下掉的时候,最先发现的不是谢昭。

是守水尺的两个河工。其中一个蹲在岸边盯着刻痕看了半天,像是不敢信,又伸手比了比,最后干脆把旁边的人拽了过来。

“你看,是不是低了?”

另一个眯着眼:“……像。”

“什么叫像?”

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
“我这不是看不准才叫的你吗?”

两个人脑袋几乎挤到一起,争得比方才抢险时还认真。

谢昭站在坡上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她转头看陆停:“到底降没降?”

陆停没过去凑热闹。他手里存着前几次水报,把时辰、刻度一对,很快给出答案,“降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不到半寸。”

刚从西庄赶回来的陈七听见,脸顿时垮了一半,“折腾成这样,就半寸?”

老河工正蹲在河边洗手,闻言抬头便骂:“洪峰还压在上头,能往下掉半寸你还嫌少?要不要我替你烧炷香,让老天爷直接把水端走?”

陈七:“……”

他算是发现了,自己这几日跟河工大概命里犯冲。说一句,挨一句。

谢昭倒一点没嫌少。她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被水吞进去大半的崔家西庄,又望向主城方向。

“半寸就半寸。至少证明没挖错。”

这句话一落,周围反倒静了一瞬。这几日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没人敢保证一定是对的。

挖官道,弃桑园,开西庄。每一锄头下去,淹的都是真地,赔的都是真钱。

所以“没挖错”三个字,比什么治水有功听着都让人安心。

崔晋安还站在低坡下面。水已经越过原先的护田埂,把西庄南边大片熟田泡成一片浑黄,几棵树孤零零露在水面上。

庄丁全退到了高处,几个崔家管事看着田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却没人再下去抢东西。

谢昭走过去,“后悔了?”

崔晋安连头都没回,“你很喜欢问这种没用的问题?”

“闲聊。”

“那你最好换个人。”

谢昭也没介意,站在旁边一起看水。过了片刻,崔晋安忽然问:“若不开西庄,东堤能不能撑住?”

谢昭没答。这个问题,她答不了。或者说,现在谁答都没有意义。

崔晋安自己显然也想明白了,很快轻笑一声,“算了。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
谢昭点头:“不错。”

崔晋安侧目,“什么不错?”

“终于知道少给自己添堵了。”

崔晋安:“……”

他现在越来越明白,为什么齐德元每回撞上这个人,都能气得胡子乱颤。

没多久,第二份水报送到,又降了半寸。

这回没人再围着水尺争,河工干脆在木牌上重新刻了一道。

随后是第三份,水位没继续往下降,却也没再往上涨。已经足够。

等消息传回州衙,绷了一整日的人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样子。

有人坐在台阶上啃冷饼,有人靠着柱子闭眼歇气,还有两个河工直接蹲在墙根打起了盹。

顾怀章进门后,第一件事就是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
谢昭坐下时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条腿都沉得厉害。

陈七端来一碗热汤,“谢公子,喝点。”

谢昭接过来,刚喝一口,忽然抬眼,“没姜?”

陈七十分认真地点头,“顾大人没在屋里。”

谢昭:“……”

很好,这人的眼力总算没白长。

她低头又喝了一口,余光扫见陆停还站在桌边翻账,“你不坐?”

陆停眼睛都快熬出红血丝了,“坐下容易睡。”

“那就睡。”

陆停抬头: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西庄的损失还没——”

谢昭指了指窗外,“水还没退,你现在连淹到哪儿都看不清,准备怎么算?”

陆停沉默片刻,有道理。

谢昭朝旁边的长凳扬了扬下巴,“睡半个时辰。”

陆停抱着账册过去坐下,明显仍有些不放心。

谢昭看他:“账册不会趁你睡着自己长腿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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