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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停走上前,别人先看墙,他先问数字,“差多少?”

跟来的老河工拿木尺量了量,“接近一尺。”

陈七愣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,“等等。”

他指指永宁十一年的旧痕,又指向今年,“所以今年这场水……其实还没十年前大?”

这次没人拿话堵他。顾怀章点了点头,“至少到目前为止,主城一带的最高水位,没有超过永宁十一年。”

陈七彻底不说话了,片刻后才冒出一句:“那咱们这几天忙成那样,到底在忙什么?”

老河工看了他一眼,“忙着替这十几年收拾东西。”

陈七一愣,这一次,连回嘴都忘了。谢昭站在墙前,没有说话。

十年前的水更高,可那个时候,旧西支还在,回水湾还是回水湾,南弯口也没有被田埂、庄道和桑园切得七零八落。

今年的水分明低了一截,澜州却差一点守不住。

他们挖了官道,淹了桑园,开了崔家西庄,忙到所有人连睡觉都得抢时间,才终于把那根水尺按了下去。

不是因为今年的洪水比十年前凶,而是澜州能给它走的地方,比十年前少了太多。

陆停也显然想到了一处,“所以这些年澜州总觉得水患轻了,未必真是河治好了。”

他看向顾怀章,“只是这几年没遇上真正的大水?”

顾怀章点头,“至少最近几年雨水都不算重。旧西支也一直没重新启用,久而久之,州里越来越没人把它当回事。”

陈七皱起眉,“可河就在那里,怎么会没人当回事?”

谢昭终于开口,“因为它十年没找你要命。”

几个人同时看过来。谢昭伸手摸了一下墙上永宁十一年的刻痕,墙面粗糙,指腹一蹭,全是陈年的灰。

“东西放着不用一年,人会觉得浪费。两三年不用,就会有人想挪一点。”

“再过几年,发现填一块能种田,压一段能修路,少清一次淤还能省钱。”

她收回手,“最麻烦的是,每次看起来都没什么。今天多种几亩,没有发水。明年再修一段路,还是没发。”

“十年过去,所有人自然觉得……”

谢昭看了一眼那堵墙,“本来就不需要留那么多地方给水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,风从屋檐下穿过去,吹得一串旧铜铃轻轻碰在一起。

老河工忽然笑了一下,没什么喜意,“河倒是没越来越凶,人胆子一年比一年肥。”

陈七听完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。

这几日他跟着跑遍青湾口、长丰庄、旧驿道,亲眼看着水从田底下钻出来,又看着本来好好的路一截一截塌掉。

现在再回头想,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
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只动了一小块,最后凑在一起,却差点把水逼得无路可走。

陆停还盯着墙上的几道水线,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顾大人,这些痕迹每次都会留?”

“只要水进过后院,庙祝就会刻。”

“别处呢?”

顾怀章一怔,“什么别处?”

“旧西支沿线。”

陆停转过身,“桥墩、祠堂、仓墙、石碑,只要多年没动过,都有可能留下水印。”

顾怀章很快明白过来,河图会重新画,田册会重新丈。

可一堵没人当回事的墙,一块桥墩上的陈年水渍,不会为了谁的政绩特意改位置。

谢昭也看向他,“找。”

顾怀章点头:“我让各县和沿线乡里一起问。”

“先别急着查谁有错。”

谢昭道,“先把旧西支这些年到底少了多少地方,重新看一遍。”

陈七下意识问:“这得找多久?”

谢昭看向他,“你很急?”

陈七顿时想起前几日自己几乎没停过的两条腿,他十分诚实地改口,“突然觉得,可以慢一点。”

谢昭点头,“那就慢慢看。”

这一次,他们终于不必抢在水前头做决定。

可谢昭望着墙上那几道高低不同的旧水痕,心里却很清楚。

前几日最难的,是不知道该舍哪一块地。

接下来更麻烦。因为这一次,他们要找的不是谁动了一块田。

而是一条河,究竟是怎么在十几年里,一点一点被所有人忘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