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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她的声音,他缓缓地转过头。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冻得发紫,那张毁容的脸在灰白的天色下,竟有一种凄厉的美感。

他看着她,然后,对她笑了笑。那是一个极其凄艳的笑。

然而,他却没有走向岸边,反而当着她的面,继续往前走,毫不犹豫且不带一丝挣扎地,任由自己沉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。

“操!”孟沅气得爆了句粗口,想也不想地就跳进了河里。

刺骨的冰水让她瞬间清醒。

她奋力游向他沉下去的地方,在浑浊的水下抓住了他冰冷的手,可他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,反而用力地,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
孟沅气得要死,又一次上前死死捉住他的手腕。

他没有生志,身体像块石头一样直直下沉。

孟沅没法,只能强行扳过他的脸,对着他冰冷的嘴唇,把自己的气渡了过去。

好不容易,她才连拖带拽地把阿晦弄回岸上。

他已经昏了过去,浑身湿透的白色里衣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

孟沅直到此刻才看清,那单薄的衣料之下,他的胸膛、后背,布满了深深浅浅、纵横交错的伤痕。鞭痕、烙印、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利器划出的旧疤,新旧交叠,触目惊心。

昨夜黑暗中,没点蜡烛,她又醉得发晕,只顾着沉溺,竟完全没有发现。

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心疼涌上心头。

孟沅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她一边发着抖给他做心肺复苏,一边哭着骂:“你他爹的有病啊,睡了我你就要死是吗!老娘有那么可怕吗?”

阿晦咳出几口水,悠悠转醒。

他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孟沅,眼神依旧是涣散的。

孟沅揪着他的衣领,指着他身上那些伤,声音都在发颤:“这些,怎么回事?”

“………是以前……在梁王府时……梁王和他的那些贵客弄的。”他的声音气若游丝。

孟沅气得快要昏过去,只恨没有把梁王的尸体剁得更碎一点儿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那为什么要投湖,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寻死!”

阿晦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心碎的卑微和愧疚。

“我………我只是个卑贱的男娼……昨夜……玷污了菩萨………”他费力地说着,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,“奴……恐污了菩萨的名声………”

孟沅满腔的怒火,被他这句话浇得瞬间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无奈。

她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,紧紧地搂在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。

“谁敢在背后说你的闲话,我就杀了谁!”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。

似是意识到自个儿此刻的语气不妥,孟沅顿了顿,好言好语道:“他们都觉得,你是我未来入主京城、登基称帝时的君后呢。”

“你现在死了,我找谁做我的君后去?”

“有的………”怀里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不知是冷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,他靠在孟沅的肩上,虚弱地继续说:“京城里………到处都是好人家的公子……菩萨到时候………可以随便挑………”

他感觉到孟沅抱紧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,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怒气:“你是不是个傻的,喜欢谁这是能想改就改的吗?我就喜欢你啊!”

话音未落,一个轻柔的、带着无比珍重意味的吻,落在了他左边那张被毁坏的脸上。

那里的皮肤凹凸不平,丑陋而狰狞,平日里他自己都懒得多看一眼,可她的吻却不带丝毫犹疑,温暖的唇瓣印在他冰冷的伤疤上,很轻,却在他的心口烙下了滚烫的印记。

她把自己那件狐裘大氅脱下来,将他湿透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,然后试图拉着他站起来,想带他上马。

可他却赖着不动,依旧是一副凄然欲绝的神情。

“菩萨,您走吧,别带上阿晦………”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,“阿晦的心很小,小到只能装下您一个人。以后……若是菩萨再纳了别人………阿晦会受不了的。”

“您丢下我就好,这些时日,是阿晦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,所以阿晦不愿再拖累菩萨………”

“你放心!”孟沅几乎是立刻接口,语气急切而坚定,“不会有别人!”

他抬起眼,迷茫地看着她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………不会有别人?”

“对,”孟沅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在立誓,“除了你,就不会有别人了。”

他愣住了,那双总是盛满不安与卑微的眼睛里,终于透出了一点怔忪的光。

阿晦最终还是被她半哄半抱地带回了营帐。

自那以后,两个人之间的关系,彻底撕掉了最后一层伪装的薄纱,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密。

就像孟沅承诺的那样,她的世界里,仿佛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。

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,从黄昏的帅帐,到深夜的行军床榻,有时甚至是在月下的无人之地,孟沅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,一遍遍地向他证明着她的喜欢与独占。

而阿晦,也从最初的生涩被动,变得越来越沉溺其中。

他开始不避讳在旁人面前与她亲近,一次议事结束后,李泽和张宇还在帐中,他极为自然地走过去,从身后环住正在看地图的孟沅的腰,那姿态亲昵又理所当然,弄得孟沅耳根泛红。

后来这些事他做得多了,孟沅每每都要回头低声提醒他“有人在呢”,他却只是蹭得更紧,不肯松手。

临近新年,北上的战事出奇地顺利,一座又一座城池望风而降,KFC军的声势日益浩大。

但随之而来的,是堆积如山的军务与政务。

孟沅作为最高统帅,必须亲自规划来年的春耕、税务、官员任命等等事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

这使得她陪伴阿晦的时间,被大幅度压缩。她常常一头扎进堆满卷宗的偏帐,和下属一议就是一整天,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主帐时,往往已是深夜。

这天夜里,又是子时过后,孟沅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掀开主帐的帘子。

帐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,跳跃的火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。

阿晦没有睡,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寝衣,半靠在床头,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,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。

听到动静,他立刻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。

他没有抱怨她回来得晚,也没有问她累不累。只是默默地起身下床,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杯子,递到她面前,孟沅接过来。

见孟沅喝了,他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献宝似的掀开抱着的手帕———是孟沅喜欢的蟹粉酥,还带着余温,不知他是用什么法子一直焐到现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