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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,正站在四面汇来的水里,缓缓显形。

祝承岳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
他挥杖,将外铺的火收回杖身。

那些水伥已经不再往人群扑。

它们全在逃!

逃离那个人。

可没有一具逃得掉。

檐角忽然落下一串水珠。

水珠从湿透的瓦片间凝出,悬了一瞬,便一颗颗向后殿掠去。

墙上的潮痕也在褪。

从高处往下,一层层变浅,露出底下多年未干的灰白墙皮。

外婆手里,半杯给自己润嗓子的水忽然斜了。

她不曾动杯子。

水却顺着杯壁往上爬,越过杯沿,拉成一根细细的透明水线。

老太太手一抖。

杯子险些落地。

乔小满接住。

那根水线已从她指侧掠过,消失在后殿。

杯空了。

连杯底那一点湿,都没留下。

乔小满猛地抬头。

“陈老大!”

“情况不对!”

陈不凡掌的黄符轻轻一紧。

主灯前,三缕命息被托在原物上。

水从符下抽走。

光留了下来。

丁秀莲抱住针盒。

她袖口沾上的水,正一滴滴沁出布面。

衣料很快干了。

脚下的地,也干了。

整座庙正在被抽空。

那些一直藏在砖后、水下、旧支管里的东西,全被拖了出来。

一件件湿衣从石梁下滑过。

有的抱住供柱,有的张嘴咬住台阶。

指甲刮断,牙床磨烂,仍拼命不肯松。

它们经过杜奉海身旁时,杜奉海忽然看见了其中一张脸。

他浑身一僵。

随后,抱住台座的手更紧了。

“不是我……”

他声音抖得几乎连不起来。

“东西是你们让我收的,我都是按你们说的办……”

那张脸没有看他。

它张着嘴,被拖进衣摆下方。

声音断了。

那个人的头,也终于显了出来。

脸上罩着一张面具。

旧木似的暗白,眉眼刻得很浅,嘴角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。

两处眼孔里,一片黑。

最后一具水伥经过祝承岳脚边。

湿袖猛地缠住乌铁杖。

祝承岳手腕一沉。

那股力道大得惊人,硬将杖头拖向地面。

他踏住石阶,长杖横起。

水伥死死攀着。

五根手指,一根根从杖身上滑脱。

它仰起仅剩的半张脸,嘴里冒出一串浑浊的泡。

下一瞬,脖子骤然绷直。

整件湿衣从杖上被剥了出去,贴着地面,滑到那人脚下。

一瘪。

没了。

尖叫随之断绝。

四面汇聚的水流,也在同一刻收尽。

庙里,突然安静下来。

石槽空着。

旧支管里没有滴水。

廊柱旁只剩几件空衣,软软堆在干燥的砖上。

长明命灯的白火缓缓直起。

墙上,人影、灯影都安安稳稳。

一片从屋梁上震松的瓦,这时才落下来。

啪。

声音清脆。

所有人都抖了一下。

那个人却没有动。

一身深色长衣,衣摆垂顺。

那么多黑水、那么多水伥涌到他脚下,他身上却干干净净。

没有湿痕。

袖角也没溅上半点污泥。

仿佛刚才满庙的东西,与他毫无关系。

杜奉海却开始发抖。

他抱住台座的手,指节正在一点点变灰。

“别抽了……”

他仰着脸,望着那张面具。

“我都做了。”

那人垂下头。

杜奉海立即加快语速。

“别杀我......你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——”
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。

衣服从肩头塌下一点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皮肉正在往里瘪。

原本嵌进台座的指甲,也开始松动。

“陈......”

“陈不凡!陈大师!”

他猛地转头。

“救我!救救我!”

“求求你,救我!我不想死......”

陈不凡抬手。

黄符离指,飞了过去,却在半空中自燃,化作灰烬。

杜奉海向后绷紧的身体努力往前伸手。

“拉我一把……拉——”

那个人的手,也在这时落了下来。

轻轻搭住他的后颈。

杜奉海的脖子骤然挺直。

两只眼睛睁到了极处。

胸前的朱纹一闪。

他攥着台座的手指,接连弹开。

“我都做了!”

最后一句,几乎是从裂开的嗓子里撕出来的。

“为什么还要......”

声音戛然而止。

黄符从衣襟上滑落。

杜奉海伏在供台边,再没动。

那个人收回手。

袖口仍是干的。

他垂眸看了一眼,缓缓将袖角抚平。

庙里没有再起半点波澜。

连方才盘踞在廊下的腥臭,也褪得干干净净。

窗外的风穿过破损的窗纸。

一角纸轻轻动了动。

静得让人不敢喘气。

祝承岳握着镇炉杖,火纹仍在乌铁深处隐隐发亮。

两人方才打得难解难分,此刻却谁也没有再看对方。

那个人抬起头。

面具先朝罗天成偏了一下。

又转向祝承岳。

最后,停在主灯前。

陈不凡将原物压回黄符。

三缕光稳住以后,他才抬眼,望向那张面具。

那人很安静。

站在供台旁,一只手收回袖中,身体微微侧过。

灯光照出肩背的轮廓。

陈不凡的目光,忽然停了一瞬。

那副身形……

有些眼熟。

他没有去看地上的杜奉海,也没有立即举尺。

目光沿着那人的肩线往下,停在拢入袖中的那只手上。

方才抚平袖口的动作。

似乎也曾在哪里见过。

“你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