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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甲愣了一下,但还是依言坐下。

而另一边,许秀和李方平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稍微坐正了一些--毕竟这位公子手里可是握着生杀大权的。

顾怀看着他们。

看着这两拨截然不同的人。

他笑了笑,没有寒暄,没有开场白。

他只是开口,说了第一句话。

“其实,赤眉起义...也就是你们过去付出鲜血、付出生命所做的一切努力。”

“是一定会失败的。”

轰!

这平静至极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这间空旷的仓库里炸响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几乎每个人都能注意到,那二十多个从事的脸上,瞬间涌上了血色,那是极度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涨红。

那是他们的信仰!

是他们为之奋斗了许多年的理想!

“看起来,你们很不服气。”

顾怀看着那一个个握紧拳头、浑身颤抖的从事,语气依旧古井无波:

“觉得我在侮辱你们?”

“觉得我在亵渎天公将军?”

一个从事猛地站了起来。

他死死地盯着顾怀,声音嘶哑,甚至带着一丝颤音:

“圣子...您持有印信,我们都该敬您。”

“但就算是您,也不能...不能否认赤眉的大义!”

“我们是为了天下百姓!是为了天补均平!”

“这怎么会失败?这怎么能失败?!”

“天公将军顺应天意,百万大军席卷荆襄,只要...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...”

“坐下。”

顾怀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讽意,只有一丝怜悯。

“其实我很佩服你们。”

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个从事,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:

“因为你们是真的,将一切都献给了理想。”

“你们不图钱,不图权,哪怕被大帅排挤,被当成擦脚布,你们依然在坚持。”

“你们是真的相信,只要大家都吃饱了,这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
“你们是赤眉军里最干净的一群人。”

“这种纯粹,很难得。”

刚刚坐下去的从事身体僵住了。

他没想到顾怀会在否定他们的理想后,突然又开口夸他们。

但紧接着,顾怀的话锋一转,变得更加残酷:

“但是。”

“越是这样,你们所做的一切,才越没有意义。”

“越是干净,你们的失败,才越是注定的。”

顾怀转过身,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。

【天补均平】。

“这是赤眉传遍天下的口号。”

顾怀用一根木棍点了点黑板:“口号很响亮没错,但该怎么均?把富人的钱抢过来分给穷人?把地主的田分给农民?”

“对!”一个从事咬着牙,“这有什么错?他们为富不仁,他们兼并土地,害得百姓无立锥之地...”

“那分完之后呢?”

顾怀打断了他:“分完之后,农民有了地,有了钱。然后呢?他们会好好种地,娶妻生子。有的勤快些,有的懒些;有的运气好些,有的运气差些;有的人家里壮劳力多,有的人家里生了病。”

“几十年后,那些勤快运气好的,会买更多的地,变成新的地主。”

“那些懒的运气差的,会卖掉地,重新变成穷人。”

“然后,新的地主会为了兼并土地,再次欺压穷人。”

“而且,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
顾怀顿了顿,问道:

“你们造仮,是为了推翻贪官污吏,是为了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。”

“好,假设你们成功了。”

“打进了京城,推翻了一个皇帝,让另一个姓刘的,或者姓张的,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
“那么,接下来呢?”

顾怀看着赵甲,也看着那些竖起耳朵的“刺头”们:

“谁来治理天下?谁来管理百姓?”

“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帅吗?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赤眉军官?”

“不,他们管不过来。”

“到时候,朝廷还是要用读书人,还是要用那些世家大族。”

“而那些跟着天公将军打天下的大帅们,他们立了功,成了开国功臣。”

“他们会要什么?”

顾怀冷笑一声:

“他们会要封赏,要田地,要金银,要女人。”

“他们会变成新的王爷,新的公侯。”

“他们会圈占土地,会奴役百姓。”

“他们,会变成新的世家,新的贪官,新的...你们现在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
顾怀的声音很轻:

“你们杀了一批地主,却制造了另一批未来的地主。”

“你们推翻了一个皇帝,却只是让另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,继续剥削百姓。”

“到时候,是不是又要再来一次赤眉起义?”

“这...这是因为人心不古...只要我们教化...”一个从事苍白地辩解道。

“不,这不是人心的问题。”

顾怀摇了摇头,转过身,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字:

【轮回】

“这就是历史的周期律,也就是所谓的...王朝轮回。”

“在没有新的生产方式出现之前,在没有一种能够彻底打破这种土地兼并逻辑的力量出现之前。”

“所有的农民起义,都注定是悲剧。”

“你们就像是一群愤怒的人,撞碎了旧的茅屋,却建不起新的高楼,所以你们只能在废墟上,用旧的砖瓦,搭一个更丑陋的窝棚。”

“有人曾说,农民就像是一袋果子,你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外力的挤压,是因为那个装着你们的袋子。一旦袋子破了,你们就会滚落一地,变成一盘散沙。”

“因为归根结底,你们反抗是为了成为地主,而不是为了消灭地主阶级。”

顾怀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
这一次,连那些看戏的刺头们,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。

这是一种...超越了他们认知的,对历史的冷酷解剖,这比任何书上的道理都要深刻,都要绝望。

“你们连最基本的矛盾都没搞清楚,就天真地认为,只要推翻秩序,理想中的一切就会到来。”

顾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:

“然而实际上,那个未来永远不会到来。”

“起码现在,靠你们赤眉那一套,是绝对实现不了的。”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赵甲低下了头。

他想否定这一切,想说这些话不过是胡言乱语,荒谬至极。

但是,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大帅们。

想起了那些一进城就抢掠,一有了地盘就开始享受的大帅们。

还有那些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的赤眉大军。

他曾经不断安慰自己,现在的乱世,不过是破而后立的必要过程。

但这么久了,可曾有一眼看到过头?

甚至都不用等到以后。

现在,他们就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。

他颓然地垂下了眼帘。

信仰崩塌的感觉,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,他想起了那个给他热汤喝的男人,想起了那句“凭什么”。

难道...这一切真的都是徒劳吗?

难道我们流的血,死的兄弟,都只是这个巨大轮回里的一朵浪花,连个响声都听不到?

“那...那该怎么办?”

角落里,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落第秀才许秀,突然开口了。

他手里把玩的棍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脸上也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求知欲。

作为真正的读书人,他比那些从事更敏锐。

他听懂了顾怀话里的意思。

那是他读了几十年圣贤书,却从来没有在书里看到过的道理。

“如果不造仮是死,造仮了还是条死路...”

许秀看着顾怀:“那公子,这世道,还有救吗?”

顾怀转过头,看着许秀。

也看着李方平,看着赵甲,看着所有人。

“有救。”

顾怀重新走回黑板前。

“虽然赤眉注定失败,但你们...未必。”

赵甲猛地抬起头,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星。

“我之所以把你们找来,是因为你们身上,都有我看重的东西。”

顾怀看着从事们:“你们有信仰,有为了理想去死的勇气,有对底层百姓的同情,这是火种。”

他又看向许秀等人:“你们有脑子,有手段,懂人心,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,你们读过书,知道世道的运转规则,这是薪柴。”

“火种没有薪柴,只能自己烧干,变成一堆灰烬。”

“薪柴没有火种,只能是一堆朽木,最后腐烂在泥土里。”

顾怀走回讲台,敲了敲黑板:

“要想打破这个循环,光靠杀人是不行的。”

“光靠分田地也是不行的。”

“而是要告诉所有人--我们到底是为了谁打仗?我们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地主?为什么要反对特权?”

“不仅要告诉他们,还要监督他们,改造他们。”

“要让每一个拿刀的人都知道,他这一刀挥下去,是为了保护家人,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再当牛做马,为了打破那个吃人的轮回,而不是为了让某个人当上皇帝。”

顾怀的声音越来越沉稳,越来越有力。

“这,就是我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。”

“我希望当你们走出这里的时候。”

“你们不再是只会念诵经义的从事,也不再是只会发牢骚的废物。”

“你们要成为那种,能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,也能告诉身边的战友--我们为什么而战的人。”

“这种人,我管他叫--”

顾怀转过身,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大字。

笔锋如刀。

政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