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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甲在庄子的侧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
他回头,看了一眼同样沉默的赵乙。

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,那二十六个赤眉从事。

赵甲和赵乙是双胞胎。

从娘胎里出来就在一起,一起有过幸福的童年,后来一起在乱世里乞讨,一起加入了赤眉军。

这几十年的光景磨下来,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说话,只需要一个眼神,甚至是一个呼吸的节奏,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
所以,赵乙看懂了兄长眼里的那丝迟疑和询问。

赵乙沉默地摇了摇头,那张同样刻板、同样严肃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只有赵甲能读懂的无奈。

那意思是--放心,圣子应该不会怪罪。

赵甲收回目光,看着身后那些面色菜黄、却眼神坚毅的同僚,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
二十六个。

这就是他们竭尽全力,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,联络到并且愿意跟随他们来到这里的全部人数了。

甚至连这二十六个人能凑齐,都不是因为他们的号召力有多强,也不是因为“圣子”的名头有多响。

而是因为...

没人要他们。

比较悲哀的是,当官军大举围剿,各大渠帅、大帅纷纷带着兵马钱粮逃进深山老林,或者四散突围的时候。

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念叨教义,只会管束军纪的“从事”,成了最先被抛弃的累赘。

带上他们干什么?

既不能扛刀杀人,又不能背粮行军,还会像苍蝇一样在你耳边嗡嗡乱叫,说你抢百姓是不对的,说你杀俘虏是违背天意的。

对于那些杀红了眼的大帅们来说,这些人...

有多远,滚多远。

“走吧。”

赵甲低声说了一句。

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手按刀柄、目光警惕的顾家庄亲卫,率先一步,跨过了侧门的门槛,走进了这个庄子。

脚掌落地的瞬间。

坚硬、平整的地面传来一种踏实的反震感。

莫名地。

赵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
一种异样的感觉,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。

这种感觉很熟悉,也很久远。

熟悉到让他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,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
......

那年的雨很大。
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,像天漏了一样,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浆,灌进了他和赵乙栖身的破庙里。

那时候,爹娘已经被官逼死了。

他和赵乙,两个半大的孩子,流落街头。

没有吃的,没有穿的。

只能和野狗抢食,和乞丐打架。

那天。

赵甲绝望了。

他抱着弟弟,看着仿佛破了一角的天空,觉得自己大概也要死在这里了。

死了也好。

死了就不用挨饿,不用受冻,不用被人像赶瘟神一样赶来赶去了。

就在那个时候。

一个人出现了。

那个人蹲下来,看着他们。

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,也没有那种看到脏东西的厌恶。

只有一种...

愤怒。

对,是愤怒。

赵甲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。

那人给了他们两个热腾腾的包子。

那是赵甲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
那人问:“想不想活着?”

赵甲点头。

那人又问:“想不想,以后都不再饿肚子?”

赵甲继续点头。

那人笑了。

“我想去做一件事。”

那人说:“还需要更多人。”

赵甲问什么。

那个男人说:

“我以前做官的时候,在街上看见一个捕快,拦下一个穷人,抓着就打,打得遍体鳞伤。”

“那个穷人没有犯错,但他不敢反抗,街上的其他人也认为理所当然,甚至还在叫好。”

“我当时就在想,凭什么?”

男人低下头,看着赵甲的眼睛:

“凭什么人一生下来,就要分三六九等?凭什么老百姓就要受人欺负?凭什么他们吃肉,我们连土都吃不上?”

“所以。”

男人伸出手:“我要造仮。”

“不是为了光宗耀祖,不是为了当皇帝。”

“而是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这天底下所有的百姓,都不能让人欺负!”

赵甲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。

从那之后。

世上少了两个小乞丐。

多了两个赤眉从事。

他跟着那个男人,走了很远,他学着识字,学着把那份“凭什么”的愤怒,传递给更多活不下去的人。

他看着赤眉军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,几万人,直到席卷荆襄。

时至今日。

哪怕赤眉军已经变得面目全非,成了流寇,成了土匪,成了百姓口中比官军还可怕的“赤眉贼寇”。

他都依然坚定地认为,那个男人说的话,是对的。

总有一天,那个“天补均平”的世道,是会实现的。

然而这一刻。

在踏进顾家庄,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屋舍,看着那些虽然忙碌却脸上带着笑意的人们,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。

他再次感觉到了当初那种...

仿佛被命数召唤的味道。

为什么?

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?

他不知道。

他也不想去深究。

如果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。

那就让我亲眼看看吧。

赵甲握紧了拳头。

继续向前。

......

这是一个被腾空的仓库。

很大,很空旷,窗户开得很高,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几束,照亮了飞舞的尘埃。

仓库里摆满了长条凳,最前面放着一块黑漆漆的木板,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。

当赵甲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赵甲的目光扫过那些人。

大约有三十来个。

都穿着统一的衣服,有的翘着二郎腿,有的趴在椅背上,有的还在抓耳挠腮,甚至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,在那儿小声地嘀嘀咕咕,脸上带着笑。

贼眉鼠眼。

这是赵甲对他们的第一印象。

当那二十六个穿着洗得发白、却依旧整洁的赤眉法袍,一脸肃穆的从事走进来时。

这两拨人,就像是油和水,泾渭分明。

那些先到的人们下意识地停下了交谈,转过头,用一种审视、好奇,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打量着赵甲他们。

“哟,这不是传说中的赤眉从事嘛?”

一个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身破长衫,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嗤笑了一声。

他是许秀。

那个落第秀才。

他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,斜眼看着赵甲:“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,我还以为长着三头六臂呢,原来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,还没我长得精神。”

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嘿嘿一笑:“许酸儒,你就别酸了,人家以前可是咱们只能仰头看的人物,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儿!虽然是个反贼官儿,但也比你这个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的强。”

这人是李方平,以前是个走江湖卖大力丸的骗子。

“你说谁考不上?!”许秀怒了,“那是考官眼瞎!是不懂欣赏我的才华!”

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

有人打圆场:“既然都被公子叫过来了,就别阴阳怪气,看看公子到底要干什么吧。”

赵甲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。

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。

在他看来,这些油嘴滑舌、眼神飘忽的人,不过是些毫无信仰的市井无赖,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。

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人,在另一边的长凳上坐下。

腰杆挺直,目不斜视。

像是一尊尊泥塑的菩萨。

仓库里安静了下来。

一边是肃穆、虔诚、甚至有些僵化的信仰者。

一边是圆滑、世故、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投机者。

他们并没有等太久。

哒、哒、哒。

脚步声从门口传来。

不急不缓,很有节奏。

仓库的大门被推开,外面的光线猛地涌了进来,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

逆着光。

一道白衣身影走了进来。

顾怀。

他拿着几根白色的...像是石灰做的小棍子。

走到最前面的那块黑板前,转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
赵甲和赵乙,还有那二十六个从事,立刻就要起身行礼。

“坐。”

顾怀摆了摆手。

“今天,在这里,没有圣子,没有从事,也没有战俘。”

“只有先生,和学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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