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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乐挨了一通九阴白骨掐,倒是老实了,挨着大小姐站在老宅门口的台边,居高临下的给介绍着岔口镇。

“看那儿,”李乐抬起手,指向坡下那片层层叠叠的屋舍,“那是岔口镇的老街,以前最热闹,卖什么的都有。现在不行了,人都往新街那边跑。”

说完,手指一划,越过一片灰扑扑的屋顶,指向更远处一道长长的、沉默的土梁。“那道梁背后,就是家里的祖坟。”

“好高。”

“可不,每次上去都跋山涉水的,不过,大伯说,那边是个什么从前看是九曲来朝?,从后看是将军案?的风水,利子孙。”

“那边,岔口中学,再往东,是老粮站,现在改成活畜交易市场了。逢集的时候,周边一直到昭盟的人都来这边,热闹得很....”

“那个尖顶,是镇上的教堂?”

“一个德意志的传教士过来盖的。前清光绪年间就来了,解放后断了,改成了镇卫生院的门诊,不过最近又恢复了,都是去领鸡蛋的。”

“领鸡蛋?”

“可不,不发鸡蛋,谁去啊?”

“哈哈哈哈~~~~”

大小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目光掠过那些三四层的楼房,那些闪亮的招牌,那些穿梭的车流,都笼在一层薄薄的、被日光晒了一整天后蒸腾起来的热气里。

最后,停在了极远处。

在一道土梁的边沿,有几个巨大的、银白色的罐状物探出头来,在斜阳下反射着冷硬而炫目的光,旁边还矗立着几座瘦高的塔状结构,像金属的巨人,沉默地蹲踞在苍黄的背景上。
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好奇。那东西与周遭的黄土、窑洞、老树格格不入,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侵入感。

李乐眯眼看了看,“那边啊,万安的煤化厂。看见那个最亮的,反光像镜子一样的?那是甲醇合成塔。旁边矮胖些的是气化炉,再远点,带尖顶的,是空分装置。”

“那一片,好几个平方公里呢。管道像蜘蛛网,塔罐像树林子。白天看也就那样,晚上灯火通明,跟个小城市似的。”

“每次上面有人来视察,就丁县,就爱往那边领。站在观景台上,手指这么一划拉,看,这就是我们麟州经济发展的成果,循环经济,绿色煤化工。然后汇报材料里,GDP、利税、就业岗位,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。”

大小姐安静地听着,目光没有从那些银亮的巨物上移开。它们矗立在古老的土地上,像一种宣言,也像一种疑问。

“对了,”李乐忽然想起什么,侧过头看她,“刚才老丁找我嘀咕,除了他那点心事,还捎了句话。这边,雍州的领导,想见见你。你怎么想?见不见?”

大小姐收回目光,看向李乐,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,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。“见呗。”

她声音轻轻的,却没什么犹豫,“这种事,到哪儿都免不了。早见晚见,只是……”她微微偏头,“见了面,聊什么呢?聊半导体?聊电子产业?聊合作?”

她摇摇头,自己先笑了,“麟州和雍州,好像和这些都不太搭边。硬聊,双方都尴尬。”

李乐也笑,抬手挠了挠眉梢,“所以我就说嘛,聊啥?难道聊你们三松的电视机,以后用我们麟州的煤发电?”

“去你的。”大小姐轻轻推他一下,随即正色道,“既然没有现成的产业可以对接,那就找个能对接的。公益的,社会的,总可以。麟州是不是……挺缺水的?”

“嗯?”李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“有的地方还行,靠河。有的塬上、沟里,是真缺水。看天吃饭。怎么,你有想法?”

“三松公益那边,每年都有固定的海外公益预算,也有和地方政府合作改善民生的项目先例。”大小姐琢磨琢磨,“做一个为期……比如五年的麟州农村小型水利设施改造援助项目,每年投入两百万人民币左右。”

“资助修建一些水窖、小型提灌站,或者帮扶一下已有的水利设施维护。”

“这样,当地领导有政绩可说,引进外资企业开展国际公益合作,改善民生基础设施。有实实在在的成果,可以向上汇报,对外展示宣传。即便一时没有招商引资的项目进来,但有了这个,既有面子也有里子。咱们呢,钱不多,但落个实实在在的好名声,也算给老家做了贡献。”

“至于以后,真有什么能合作的,那是以后的事。先让人家有话可说,有台阶可下,有账可算。这叫铺路。”

李乐看着大小姐,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不是调侃,也不是玩世不恭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点佩服和感慨的东西。

“行啊,你这官面上的规则,比我都熟。什么该给,什么该留,什么话该怎么说,什么事该怎么铺,不是,这一套你跟谁学的?奶教你的?”

大小姐斜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呢?三松在中国投资,所有外派的高级职员,都要接受专门的课程,学习如何与当地政府、社区打交道。这叫商业环境通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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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所有事情,都要摆在谈判桌上,针尖对麦芒的。有时候,绕个弯,铺条路,大家都能走下去。”

“嘿,得,受教了,李代表。”李乐拱拱手,做出一副虚心模样。

“德性。”大小姐笑着嗔他一句。

这时,一阵咚咚咚咚的鼓点,从身后的院子里传出来,不太连贯,稚嫩得很,不成节奏,中间还夹杂着咯咯的笑声和叫好声

两人相视一笑,转身往回走。

一进院门,就看见李笙和李椽,两个小小的人儿,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,头顶裹着雪白的羊肚手巾,手里各攥着一只安塞腰鼓,正使劲地敲着。

那手巾不知是大伯从哪儿翻出来的,对两个两岁半的娃来说实在太大,一圈圈缠在头上,还是耷拉下一角,李笙那一角垂在右耳边,随着她敲鼓的动作一甩一甩的。

李椽那一角垂在额前,几乎遮住半边脸,他却顾不上拨开,只顾低着头,认真地看着手里的鼓槌,小身子被李铁矛用手在下面轻轻托着。

李铁矛两手比划着,嘴里念叨着,“对对对,就这样,咚哒,咚哒,咚咚哒,笙儿,你慢点儿,别急.....”

可李笙哪管什么节奏不节奏。

她双手攥着鼓槌,只管往鼓面上砸,一下比一下用力,那鼓声密集得像下冰雹,咚咚咚咚咚,敲得她自己的小身子都在抖。

脸上的表情却认真极了,小嘴紧抿着,眉头微微皱着,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鼓,仿佛在和它较劲。

李椽倒是敲得不快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每一下都稳稳当当,落在鼓心,发出“咚~~~咚~~~咚~~~”的、沉闷而厚实的声响。

他敲几下,就抬起头看看李铁矛,等大伯点头,再继续敲。头上的手巾滑下来遮住了眼,他就用小手往上推一推,推完了,继续敲。

大娘站在檐廊下,笑得直不起腰,指着李笙,“这娃,这娃,这是要把鼓敲破咧!”

老太太也出来了,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眯着眼看,嘴角的笑纹深深的。

曾老师站在旁边,手里还端着个茶杯,却忘了喝,“慢点儿慢点儿,别摔着.....”

李晋乔则举着个傻瓜相机,咔嚓咔嚓按个不停,嘴里嚷着,“看这儿!看爷爷,对!笑一个!”

李笙敲得正起劲,忽然停下,转头看了看李椽,又看看大爷爷,然后,她举起鼓槌,使劲往下一砸,喊了一嗓子,“嗨!!”

李椽被这一嗓子惊了一下,“当”的一声,鼓槌脱手飞了出去,骨碌碌滚到枣树下。

“哈哈哈哈~~~~~”

稚嫩的鼓声,大人的笑声,叮咛声,叫好声,还有檐下笼子里忽然被惊动的公鸡扑棱翅膀的声音,混在一起,在这老宅里,漾开一片久违的喧哗。

撞在青砖灰瓦上,撞在槅扇花棂上,撞在那幅“三朝封将帅,七代驻雄关”的深沉对联上,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突兀,反而像给这幅凝固了太多时光的旧画,蓦然添上了一笔最鲜亮、最泼辣的颜色。

。。。。。。

暮色从塬上漫下来的时候,大娘开始张罗晚饭。

热气混着浓香,一阵阵从门帘缝里钻出来,漫了满院。

等菜上桌,天已全黑。正厅里大灯一开,明晃晃的,照着满桌热气腾腾的碗盏。

主菜是一口颇为豪爽的黑铁锅,直接端上了桌,锅气蒸腾。

里面是今天现宰现杀的正宗百分百横山羊,肥瘦相间,斩作核桃大的块,用清水和几段干辣椒、一把红葱,在柴火灶上咕嘟了整一个下午。

肉已炖得酥烂,用筷子尖轻轻一拨,那连皮的肉便颤巍巍地分离,露出里面雪白莹润的脂肪和深红酥松。

汤汁被肉自身的油脂和胶质收得浓稠发亮,油星子金灿灿的,浮在酱赤的汤面上,混着红葱被煸透后特有的焦甜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边上一道野苁蓉炖土鸡。切片的苁蓉与散养足年的老母鸡同煨,文火细功,直煨到汤色如淡茶,清可见底,连一点儿油星都被撇了去。鸡肉的鲜与苁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木质的甘醇,全融在了这一钵清汤里,喝一口,从喉头鲜到胃底,那股子香气从牙缝里往外钻。

小炒肉蘸糕,外地吃不到的陕北的特色。肥三瘦七的猪后腿肉,切作薄而匀的片,热锅煸出自身的油脂,煸到边缘微卷,再下秦椒段、蒜片、本地土法晒的豆豉、姜粉,一阵猛火快攻之后,肉片吸足了豉香椒烈,油光红亮,镬气十足。

旁边配着一碟用胡麻油炸制的黄米糕,外皮酥脆带着一层焦壳,内里软糯粘牙,单吃它,便已觉得一股不同于南方糯米的那种更显质朴天然谷物清香,若是再往小炒肉的浓稠的汤汁里一蘸,咬下一口,肉的咸香,壳的焦脆与米糕的软糯清甜在齿间交战、融合,那种丰富的口感,成了粗犷与细腻的碰撞。

鸡蛋泡泡则给娃们预备的,也讨个“团圆泡泡”的彩头。

土鸡蛋打散,调稀面糊,加一点点盐和葱花,用长柄的圆勺舀了,在滚油里一氽,面糊遇热迅速膨胀,鼓成一个金灿灿、圆滚滚的空心球,捞起沥油,外皮酥脆,内里绵软,蛋香扑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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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椽明显最喜欢这个,用小手捏着,蘸一点自家熬的、浓稠酸甜的番茄酱,小口小口地咬,吃得很是专心,只是那酱汁不时沾上鼻尖,像极了馋嘴的小猫。

不过和旁边嫌筷子不趁手,已经在李铁矛的助攻下,直接上手,抓住一根带骨的羊拐,埋头啃得“凶相毕露”,小嘴油汪汪的,不时发出满足的“嗯嗯”声的李笙比起来,算是斯文的太多。

晚上的主食是荞面饸饹。

深褐色的荞麦面,用老榆木的饸饹床子压出来,圆滚滚、劲抖抖的一束,投进滚水大锅,翻两个身就捞起,过一遍井拔凉水,盛在粗瓷海碗里,浇上一大勺同样用铁锅炖得烂糊的羊肉臊子,撒上碧绿的芫荽末。

荞面特有的清苦麦香,被浓油赤酱的羊肉一激,反而显出一种沉郁的底味,吸溜入口,滑韧非常,落在胃里,又是扎实的慰藉。

李乐一个人,就着炖羊肉和小炒肉,闷头干下去两大海碗,额角冒了汗,仍意犹未尽。

李铁矛瞧见了,忙说:“慢着点,可别撑坏了。”

大娘又端上一小盆“碗托”,算是溜溜缝的零嘴。荞麦糊蒸制,凝成颤巍巍的深灰色冻子,用薄铜片旋成细条,浇上蒜泥、香醋、油泼辣子,酸辣开胃,清口解腻。

大小姐的碗里,李铁矛夹一筷子羊肉,大娘添一只鸡翅膀,嘴里不住地说“吃吃吃”,虽然不住地说“够了够了”,可碗里的肉愣是不见少,她只好低着头慢慢吃,时不时抬眼求助一下旁边的李乐。

付清梅今天显然舒坦,面前摆着瓶六十度的草原白,也不用盅,直接倒在大茶碗里,滋儿咂一口,吃块羊肉,再滋儿咂一口,就着这满屋的家常气,笑盈盈的看着看这一桌子人,看李笙啃羊腿,看李椽蘸番茄酱,看李乐呼噜呼噜扒面条,看大小姐被塞了满碗菜手足无措的样子。嘴角的笑意,一直没下去。

只不过,一瓶酒眼见下去小半,曾敏瞧着不对,悄悄起身,趁老太太不注意,将酒瓶挪走了。

付清梅筷子顿了顿,抬眼瞅了曾敏一眼,曾敏只当没看见,转身去添茶。

老太太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那神情,像个被收了玩具的孩子,有些意犹未尽的怅然。

一顿饭吃得热闹又酣畅。

碗碟将收未收之际,大小姐悄悄拉了拉李乐的衣角。李乐正帮着大娘拾掇桌子,端着几只空碗,扭头低声问,“咋啦?”

大小姐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窘迫:“家里卫生间在哪儿?”

李乐一愣,随即嘿嘿笑起来,“得,怨我,没带你参观。”放下碗,“走,我带你去。楼上就有一个,在书房边上的小门里,大伯新修的,里面都是城里人用的东西。”

“呸!”大小姐轻啐一口,那眼神在灯下有些羞恼,又觉得手被一扯,便跟着李乐上了楼。

只不过两人刚上楼,院子里就响起一串“piapia”的脚步声,伴着李笙清脆的嚷嚷,“老奶奶!大爷爷!爷爷!有人来啦!”

李铁矛正拎着热水壶,闻言抬头,隔着窗户朝外望,“谁来了?”

李笙已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堂屋,小手比划着,脸上红扑扑的,“好多人!好多好多人!”

屋里几人交换了个眼色。付清梅放下茶杯,对李铁矛点点头,“怕是各房来商量事儿的,你去迎迎。”

李铁矛应了声,撩开门帘往外走。

刚到檐下,院子里已涌进来一群人。有男有女,大多上了些年岁,也有几个正当年的中年人。当先一个老头,身板硬朗,嗓门洪亮,进门就喊,“铁矛!听说婶子和小晋都回来了?人呢?”

李铁矛笑着迎上去,“大哥!在呢在呢!都屋里,刚吃过饭。老四也来了?小钦,快,进屋进屋!”

“诶,婶子,婶子~~~”

被称作“大哥”的老头,正是二房家的老大,论辈分是李铁矛和李晋乔的堂兄。他身后跟着老伴,还有其他几房管事的叔伯兄弟、妯娌婶娘,呼呼啦啦十几号人。

等众人随着李铁矛进了堂屋,瞧见坐在罗汉床上的付清梅,忙都上前给老太太问好请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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