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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国?去往纽约的航班上,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宗教学副教授,还是个喇嘛,主动搭讪,问一串念珠的来历?

李乐心里那点模糊的警觉,瞬间像被戳了一下的河豚,悄无声息地鼓胀起来。

脸上却绽开一个毫无芥蒂,略带惊讶和敬意的笑容,将名片随手放在小桌板上,也用双手合十,前后几下晃了晃,嘴里应酬道,“失敬失敬,原来是哥大的教授。扎西德勒,扎西德勒。” 笑容热情,眼底却静得很,等着下文。

旦增多吉似乎没察觉,或者并不在意他这流于表面的客套,目光又落回李乐手腕,语气更加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点追忆般的感慨,“不敢当。如果我没看错,您手上这串念珠,无论是形制、选料,还是这隔珠的样式和配饰的磨损痕迹.....似乎是我派一位尊贵圣师的随身旧物?不知可否告知,此物从何而来?”

李乐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思电转,脸上笑容不变,“早些年,一位来自扎寺的上师所赠,怎么,这珠子.....有什么讲究?”他故意把问题抛回去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更不提“上师”是谁。

“上师所赠.....”旦增多吉目光微凝,在李乐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伪和深浅。

随即点了点头,语气愈发温和,甚至带上了几分玄妙的意味,“既然是赠与之物,那便是缘分了。看来先生与我佛有缘。”

这句“有缘”,落在李乐耳朵里,简直跟某些推销话术的开场白“我看你骨骼清奇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他哈哈一笑,将戴着念珠的手随意地放回膝上,“缘分这东西,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,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,逢赤松子,随浮丘公,皆因缘会合。诸法因缘生,缘谢法还灭。不过,我就是个俗人,六根不净,怕是辜负了上师当年的好意。”

“诶,教授,您这是回纽约弘法还是讲学?”李乐巧妙地转移了话题,不再接“有缘”的茬,反而问起对方的行程,显得自然又客气。

旦增多吉似乎也无意继续深入,“刚参加一个法会,回纽约继续讲课,您也是去纽约?”

“对,去玩几天,见见朋友。”李乐答得含糊,笑容可掬,但身体语言已微微转向伍岳这边,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。

旦增多吉瞧见,识趣道,“那不打扰二位了。祝旅途愉快。”说罢,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,侧过身,坐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
等他坐定,李乐才转回身,脸上那热络的笑容淡了下去,随手将那张名片塞进了衬衫口袋。

伍岳一直听着,此刻才压低声音,“咋了?看你这反应,这人有问题?”他刚才虽然没完全听清,但看李乐瞬间的警惕和后续的应对,也察觉出些不寻常。

李乐拿起面前那杯水,喝了一口,才慢条斯理地低声道,“有缘。”

“有缘?”伍岳更糊涂了。

李乐瞥了眼那两个重新正襟危坐的身影,“老话怎么说来着?出门在外,碰到僧尼道,躲远点儿,总没坏处。这是江湖经验。”

伍岳先是一愣,随即失笑,推了推眼镜,“你这话说的,怎么跟武侠小说里似的。人家好歹是哥大的教授,正儿八经的学者。”

“学者?”李乐轻轻哼了一声,“这年月,名片上的头衔,跟骨子里揣着什么心思,那是两码事。在哪儿挂单,念什么经,为什么人对什么暗号.....水深着呢。我这人啊,胆子小,怕麻烦。特别是这个钟点,这个地方,这种人。啧。”

伍岳听他这么说,想了想,也觉出些味儿来,点了点头,“也对,小心点没错。”

这段插曲过后,两人都没再多谈。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很快过去,飞机开始下降,透过舷窗,已能看到纽约港那片熟悉的、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蓝波光的海水,以及海岸线上密密麻麻、如同积木般堆叠的建筑森林。

拉瓜迪亚机场的规模比杜勒斯小不少,显得更为拥挤和忙碌。

取行李的地方人声鼎沸,各种语言的喧哗、行李箱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、广播里急促的航班信息交织在一起。

两人取了行李,随着人流往外走。接机大厅里更是人头攒动,举牌接人的、拥抱的、打电话的、茫然四顾的。

纽约夏夜的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、快餐店的油腻香味以及无数种语言的碎片扑面而来,瞬间将机舱里那点带着冷气的静谧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
门口车流混乱,出租车排着长队,喇叭声不耐烦地此起彼伏。两人正张望间,一前一后,两辆黑色、方头方脑的凯雷德如同一条沉默的大鱼,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。

“上车。”李乐瞧见车,一推伍岳。

“啊?”

“咱们车来了。”

“哦哦。”

李乐把行李箱交给后车下来的人,拉开前车门,领着伍岳钻了进去。

等到上车之后,一抬头,瞧见驾驶座上的人,伸出手,捏了捏那人的肩膀,笑道,“诶,博伊奇,怎么是你来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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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。。。。。。

从拉瓜迪亚机场到曼哈顿中城的路上,伍岳一直望着窗外。纽约的天际线在黄昏的光线里,像一丛巨大、锋利、参差的水晶簇,被夕阳涂抹上一层暖昧的、介于锈红与金黄之间的釉色。车流拥堵,走走停停,凯雷德宽大的车厢内却异常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呼吸和空调系统几乎察觉不到的嘶嘶声。那个被李乐唤作博伊奇的东欧男人,开车很稳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、对周遭混乱交通的漠然。

穿过隧道,汇入更稠密、更焦躁的车河,高楼投下的阴影将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狭长通道。

最终,车子滑入公园大道旁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,停在一栋花岗岩与石灰岩构筑的、有着古典主义檐口和精美铜质雨棚的庞然大物前。门童身着挺括的深色制服,帽檐压得一丝不苟,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。

“华尔道夫阿斯托利亚,欢迎您。”门童微微点头,说道。

伍岳下了车,仰头看了看这栋在无数电影、杂志和关于纽约的传奇叙事里出现过的建筑。它的气势是沉静的,带着时光打磨过的、无需张扬的傲慢和一种属于曼哈顿核心地带的、混合了金钱、权力与疲惫的复杂气息。

走进大堂,像一枚沉在时光琥珀里的旧梦。高高的穹顶垂下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,光经过无数棱面的折射,落在深红色波斯地毯与包铜的立柱上,泛着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镀金时代晚期的暖黄,一种被无数传奇故事浸润过后特有的、近乎雍容的沉寂。

脚步落在厚实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伍岳有些茫然地跟着李乐穿过这静穆得近乎舞台布景的空间,眼角余光扫过墙上那些可能记载着罗斯福、丘吉尔或是梦露踪迹的肖像与照片,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某部老电影片场的临时演员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
前台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制服笔挺得能当裁缝教材的经理,对李乐报出的名字展现出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恭谨,更是让伍岳心里的那点不真实感膨胀开来。

“李先生,欢迎。您的两间塔楼单人套房已经准备好了。按照您之前的要求,一间面向中央公园,一间面向城市景观。需要行李员协助吗?”

几句低声交谈,房卡便被双手奉上,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
“不用,我们自己来。”李乐接过房卡,分给伍岳一张,“走,上楼。”

电梯是古老的、需要专人操作的栅栏门电梯,开合时发出悦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操作电梯的白发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,沉默地按下楼层。轿厢平稳上升,透过栅栏缝隙,能看到楼层数字缓缓跳动。

伍岳的房间先到。门打开,是一个宽敞的客厅,装饰是那种老派的、略显厚重的奢华。深色木质护墙板,丝绒沙发,大理石壁炉,花纹繁复的地毯。他径直走到窗前,拉开厚重的窗帘。

夕阳正缓缓沉入纽约西边新泽西州的地平线,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、层次分明的橘红与绛紫。而近在咫尺的,是大片起伏的、在暮色中呈现出墨绿色的树冠,中央公园。

那些在电影和明信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轮廓,此刻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。

高楼如同沉默的哨兵,环绕着这片城市中心的绿洲,灯光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,像提前苏醒的星辰。

站在窗前,看了好一会儿。城市的脉搏似乎以一种无声的、更宏大的方式传递过来。

伍岳忽然想起刚才在飞机上,李乐把那条绒毯塞进袋子里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又想起此刻脚下柔软得几乎陷进去的地毯,和窗外这片价值无法估量的风景。一种极其荒诞的割裂感涌上心头,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
“怎么样,景色还行吧?”李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,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拎着他那个鼓囊囊的旅行袋。

伍岳回过神,“何止是还行,这酒店,一晚上不便宜吧?”

“拿积分换的,没花现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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