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1章 干柴既至，猛火自来 自传十 （1 / 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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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俩这一笑，把云一给笑愣了。

他看看我，又看看郗超，见我俩只笑不答，便也笑了笑，没再追问，只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。

我也没答。火是我一个人放的，这话不假；可要说帮手，我拿什么答？说道府的火折？说那阵偏巧刮起来的风？说郗超方才那一剑？一样一样掰开了讲，倒显得我今夜真有多大本事似的。戏文里最忌把底牌翻给看客——我王坦之别的不成，这点分寸还有。何况我自己也是一团浆糊，答了，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。

明堂灯火通明，时间已至下半夜。寒气渐侵，那风从方才被云一踹裂的门楣缝里灌进来，丝丝缕缕，缠在人的手脚上，冷得发僵。我怕她冷，便在她身边又添了一鼎炉火。那炉子是铜铸的，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霜炭，没有烟，只有暖意。火光入眼，美人亦入眼，相映成辉——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把那张俏脸映得忽明忽暗，一半是暖的，一半是冷的。

添完炉子，我才回过味来：一个时辰前，这老娘们儿一脚踹得我满地打滚；再往前，她还拿刀架在我脖子上，险些把我光着屁股挂树上冻死。这会儿我倒怕她冻着。

我承认，我这人没什么出息。

美人既入英雄眼，英雄难过美人关！

做完这些，我回到席间，示意云一接着往下说。

云一略顿了顿，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，继续说道：“末将奉命带三百人乔装北上，本以为是一锤子的买卖，谁知到了山下才知道，这块骨头不好啃——江煦虽为女子，但行事颇有章法，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。她屯兵于此一年，明哨暗哨布了十几处，山上山下稍有风吹草动，她立刻便能知晓。加之末将境界不够，挑不起大梁，此来带兵亦不多——只有三百人，还分了四路，能凑到山下的不过百余人。所以始终没有找到合适契机攻至山上。直到公子来前，末将仍然一筹莫展。”

说到这里，云一突然满怀歉意，那张国字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。他放下茶碗，对我拱手道：“昨日傍晚，公子下船。末将的暗哨看见公子孤身一人，便回来禀报，末将以为这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机会。便在渡口，将消息悄悄散布给了江煦的暗哨——说‘天源王氏的王坦之来了，只带了一个家老，在渡口等王家接人，等了半天没人来’。江煦那暗哨得了消息，果然飞报上山。”

江煦听罢，先是一怔。方才堂外兵士穿梭、血腥气一阵一阵往里灌的时候，她脸白得吓人，嘴唇咬得几乎出血，硬是一声没吭。这会儿倒笑了，娇声大笑。她靠在木桩上，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，却笑得花枝乱颤，那笑声在明堂里回荡，清脆却刺耳。她开口说道，语气里满是挑拨的意味，一双美眸在我和云一之间来回流转：“呦！公子，原来人家把你当做了饵啊！你听听，你听听！你在这儿掏心掏肺地帮人家，人家从一开始就是拿你当鱼饵使呢！”

我低下头，轻“嗯”一声，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。心里却翻了个白眼：这老娘们儿，死到临头还想着挑拨离间，不愧是江家的人，嘴上的功夫跟手上的功夫一样硬。旋即抬头对云一笑道，语气轻松得很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：“这老娘们儿贼心不死，这时候还想着挑拨离间。平乱除贼，各有分工，什么饵不饵的，能剿灭江贼，便是大功一件。将军，您继续。”

云一对我赞赏点头，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，继续说道：“消息散出，江煦果然中计，旋即派人下山擒拿公子。末将立即率兵半路埋伏，准备杀他个措手不及。可等那队人马下来一看，江煦并未在下山队伍中，只是派了一名副将前往。末将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，便强行按捺急迫心情，隐兵山下，以待生变。”
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继续道：“结果，您身边这位大侠——郗超郗公子——孤身犯险，将公子成功救出。末将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可又不能提前暴露。然后，公子神威大作，在山下四面纵火，那火势熏天，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江煦以为凌源侯大军来犯，果然中计，分兵下山探查。末将顺势，将渡口和东面的下山兵匪一网打尽，并且命麾下士卒乔装打扮成了兵匪模样，混上山来。”

迷雾被渐渐拨开，我渐渐开始明白事情的原委。脑子里那团浆糊终于澄清了，像一盆浑水被人从上面抽走了泥沙，露出了底下的石板。我遂问道：“将军，晚辈敢问，在渡口发现我却放走我的兵匪，是将军您的人？”

这一问在我嗓子眼里憋了半个时辰了——方才云一说起乔装往淮安郡的斥虎卫，我便疑心到那张刀疤脸上，只是话头一转，一直没捞着机会。

云一对我点头笑道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公子聪慧，是的。公子在渡口看见的，正是末将的人。那个刀疤脸，是末将麾下的什长，姓刘，跟着末将打了五年仗了，最是机灵。末将本打算待公子离开再行举事，没想到公子竟然去而复返。这让末将对公子佩服至极——换做旁人，逃了也就逃了，谁还敢回来？可公子偏就回来了。就在方才，这位郗大侠拖住江煦，末将趁此良机，一举全歼了山上群贼，终于彻彻底底拔出了这颗钉子。”

来龙去脉道完，云一深情望我，那双虎目里竟有了几分湿润。他站起身，对我深深一揖，真挚说道：“今夜歼灭敌贼，生擒贼首，全赖公子与这位大侠鼎力相助。末将在此，再次谢过。公子之大恩，末将铭记在心，日后若有差遣，万死不辞！”

真相大白！皆大欢喜！

可我心里还压着一桩没对上的账。今夜早些时候，她挣断牛皮索，那句“老娘这叫将计就计”说得掷地有声——本想随我混进王家堡，骗开城门，杀王世飞，再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。这会儿云一却说，是他一网打尽。两边都说得圆，两边又都对不上。到底是谁钓了谁，今夜怕是没人说得清。

我这点脑子，一夜里已经被人踢了太多回，索性不想了。

我轻轻摆手，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，那是尴尬，是自嘲。嘴角往上扯了扯，又扯了扯，怎么扯都觉得别扭。

此刻的我，没有丝毫成就感。纵观今夜，我始终处在一种反反复复不知所以的过程——被绑架，被调戏，被挂树上，以为兄弟背叛，以为兄弟忠义，以为江煦是主谋，以为江煦是棋子，以为云一是假的，以为云一是真的。我的心情像一条被人踢来踢去的狗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，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。能取得现在的满意结果，完全仰仗郗超的强势、云一的排布，再加上我的一点点误打误撞——那点误打误撞里，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

最可笑的是那枚兵符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眉头时皱时舒，嘴里还“嗯嗯”两声，装得跟真懂似的，临了双手奉还，连个真假也没验出来。人家手里有，我便当真了——这话我方才说得理直气壮，这会儿想起来，脸上有点发烧。

对于我的毫不知情，我并没有怪罪云一。事以密成，语以泄败，此乃千古不变之真理。被我知情了，反倒演的不真了。我若是云一，我也会这么做——把饵丢出去，连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饵，那才叫真饵。

“公子，公子。”

云一将我唤回了现实。我看着他，尽量把声音放软，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后的释然：“将军，此间事了，下一步将军何去何从啊？”

云一答道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三日前，侯爷又致信于我。他见王世飞迟迟不动，便料理好了幻乐府诸事，亲率三千铁骑，南下琅琊，打算亲自说服王世飞，顺道把江煦这桩事了了。按照时间算来，侯爷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琅琊境内了。公子，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往王家堡，见见侯爷？”

我抬头看向明堂灯火。

方才云一说起斥虎卫，我心里还连连感叹：凌源侯心思果然缜密，远非我所能及，我在山下纵火那会儿自以为足智多谋，跟人家一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。可这会儿看着这盏灯，我忽然觉得，我佩服错了人。

那灯盏是青铜的，做成朱雀衔灯的形状，灯芯浸在油里，烧得正旺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整间明堂照得亮堂堂的。可我看着看着，忽然有了一丝顿悟：灯火虽烈，真正支撑明灯燃烧的，却是灯芯。没有灯芯，再多的油也烧不起来；没有油，灯芯再长也点不着。

曲州的乱局就好比这盏明灯。我和刘懿，都是灯火——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，在明面上跟江锋打，跟段锐金打，跟那些不听话的世族打。可远在长安未央宫里的那位，才是灯芯啊。这十七年，长安城里那位总算把线一根根收回了手里；没有他点头，没有他默许，没有他在背后调动资源、平衡各方、把控大局，我们这些“灯火”烧得再旺，也不过是野火，烧不长久的。

自己的所作所为，长水卫知道，陛下就会知道。所以，对待刘懿，没必要走得太近，亦或太远。太近了，南面的老牌世族们勾起闲言碎语——人家会说“王坦之攀附新贵，天源王氏要抱凌源侯的大腿了”；太远了，这位中原新贵，自己还真惹不起——人家手握重兵，背靠皇权，你一个破落户跟人家摆架子，那是自己找不痛快。

深谙中庸，方能不再平庸。这个道理，永不过时。

左右思量，我抬眼对云一笑道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，也带着几分清醒的疏离：“既然侯爷到了，这里也没有需要在下继续出力的地方了。晚辈打算在此稍事休息，翌日返回淮安郡。还请将军代我向侯爷转达问候，祝愿凌源侯早日平定曲州之乱，匡扶人间正义。如果还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，定当义不容辞。”

云一没有想到我会拒绝。他愣了一愣，嘴巴张了张，似乎还想再劝。可看到我脸上的神色——那是一种已经想清楚了的平静——便没有再行挽留。他拍了拍大腿，起身笑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：“既然如此，末将便起身告辞啦！多谢公子今夜大力相助，咱们后会有期。公子若改了主意，随时来寻末将，末将扫榻以待！”

说罢，云一拎刀带甲，便要押着江煦出门。

事情到这里，本该告一段落。

可当江煦被押着从我面前走过、裙角擦过我靴尖的时候，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不重，只一下，却扎得又准又深。

我看见她被五花大绑，腰杆却挺得笔直；我看见她下巴微扬，一脸不屑；我看见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，那印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——方才在明堂里，我做了她一回人肉垫子，抬眼看见的，也是这几道印子。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，好像我根本不存在。

那一瞬我明明说过要替她扛。这会儿才回过味来：我连把这根绳子从她腕上解下来都做不到，拿什么扛？

我来不及多想，脑子里还没转明白，嘴巴已经先张开了。我赶忙大声喊道，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：“将军且慢！”

云一霍然转身，那柄卷刃的环首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，他自以为我回心转意，便笑道：“若是公子与我随往，末将便下令在此安营扎寨，让公子小憩片刻，咱们再行出发。几个时辰的功夫，不碍事。”

“将军误会了。”我三步并两步跑近前去，跑到云一面前，站定，喘了口气。我对云一笑道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，几分坚决：“在下拦住将军，实有一桩不情之请，万望将军应允。”

云一把刀交给了副将，对我笑道，语气爽快：“公子帮了如此大忙，末将力所能及之事，公子但说无妨！只要合情合理，末将义不容辞！”

我悠悠一叹，那口气从胸口缓缓吐出来，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并吐出去。我拱手说道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：“将军把此女子交给晚辈处置，可好？”

云一双眸寒光骤然激射，那目光像两柄刀，直直地戳进我的眼睛里，窥视着我的心思。他看了我半晌，旋即大笑道，那笑声在明堂里回荡，震得烛火摇摇晃晃：“公子喜欢美人？”

我沉声道，一个字都没犹豫：“喜欢。”

云一侧脸，瞪眸江煦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。他严肃道，声音沉下来，像长辈在教训晚辈：“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可摆在公子面前的，是蛇蝎美人。你知道她的手里沾了多少血么？别看她生得好看，她杀的人，比你见过的人还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