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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崇在心里默念:辩吧,辩吧,你一辩,就有破绽,有破绽,就有罪名。

"回大人。"陈麦开口了,"罪民不辩。"

满堂一静。

"堰是罪民修的,令是罪民违的,水是罪民放的。桩桩件件,罪民都认。"陈麦一字一字,"罪民今日上堂,只求一件事。"

"讲。"

"求大人展证三日。"

杨巡检眯起眼:"展什么证?"

"三日后,罪民呈上一物。"陈麦说,"此物一到,这案子里的是是非非,不辩自明。若三日之后此物呈不上来,或呈上来而无用,罪民甘愿画押,要杀要剐,绝无怨言。"

"放肆!"郭怀恩抢出来,"大堂之上,岂容你与官府讨价还价!大人,按律……"

"按哪一条律?"陈麦在枷里,声音平平的,"郭县丞,《刑律》勘问条下,犯人有证求展者,准展三日,不得阻。这一条,县丞管了十一年刑名,不会不知道。"

郭怀恩的脸涨成紫的。他当然知道,可当着满堂的人,他不能说知道,也不能说不知道。

堂下炸了。白崇从椅子上站起来,又缓缓坐下去。

孙默放下茶盏,站起身,冲杨巡检一揖:"杨大人,本县陪堂,本不该多言。只是堂审展证,律有明文:事关重大情弊者,准。本县以为,此案关涉一道堰、十九屯、数万人的水,算不算重大,大人明鉴。"

杨巡检看着孙默。孙默迎着目光,不闪不避。

堂上堂下,几百道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。一个是府城来的巡检,一个是本地的县令,一个主审,一个陪堂,此刻站在了一处。

半晌,杨巡检开口。

"准。"

一个字落地,堂下哗的一声。

"展证三日。"杨巡检一拍惊堂木,"三日后此刻,复审。退堂!"

人犯带下去,观审的往外走,满衙门都是嗡嗡的议论。白崇坐在椅子上,最后一个起身。他看着孙默送杨巡检进二堂的背影,看了很久,转身出了衙门。

衙门外,郭怀恩追了上来,压着嗓子:"东翁,展证三日……这,这如何是好?要不要往府城……"

"闭嘴。"

白崇站住,回过头。那张平日一团和气的脸上,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"郭县丞,我教你个乖。"他说,"往后在衙门外头,你不认得我,我不认得你。今日堂上,你多说一句话,就离死近一步。回去把你这半月写的每一个字都烧了,烧干净了,安生当你的县丞。"

郭怀恩张着嘴:"那,那案子……"

"案子是案子,你是你。"白崇拂开他,上了轿,"三日之后,自有分晓。"

回到寓所,桑先生迎上来:"东翁,如何?"

"展证三日。"白崇坐下来,自己倒了杯茶,手很稳,"你说,他要呈什么?"

桑先生想不出来。

"我也不知道。"白崇呷了口茶,"可我知道一件事。三日,说长不长。去,备马,你亲自走一趟,顺着官道往北,盯住所有进县城的路。他呈的东西,一定在路上。"

"若是拦下来……"

"不拦。"白崇放下茶盏,"看一看是什么,回来告诉我。知道了是什么,才好破。"

三日,说过去,眨眼就过去;说不过去,一日比一年长。

大牢里,陈麦这三日过得很规律。吃饭,睡觉,跟白老栓说话,在枷板上敲他的算盘。老狱卒每回送饭都要往他脸上看一眼,看到第三日,终于忍不住问:陈爷,堂上的事,您就一点不惦记?

"惦记什么?"

"您呈的那件证……"

"证在路上。"陈麦说,"路是熟的,车是牢的,押车的人,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从黑风口出来的。我不惦记证,我惦记秋。今年滩上的糜子,得赶在白露前点下去。"

老狱卒摇着头走了。走到过道,听见里头又开始敲枷板,笃,笃,笃,不急不慢。

县城里这三日,风向变得快。开堂那日的情形传出去,四座茶棚里,掘坟惊神的段子彻底没人讲了。有个说书的试着把案子如实讲了一遍,讲到"堰成两年,何来年久",满堂喝彩。白家的管事听了回报,白崇只说了句:由他们讲去。

郭怀恩这三日没出门。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在写东西,写了撕,撕了写。

这三日里,雁回堡的滩上,抢收没停过。

头茬早熟粟就开镰那几百亩试种田。打谷场的碌碡从五更滚到掌灯,新粟脱了壳,摊在苇席上晒。苇荡屯的苇席这回出了大力,一张挨一张,从场头铺到场尾。晒米的老人拿着木耙,一个时辰翻一遍,翻到第三遍,抓起一把闻了闻,说了句:成了,香透了。

装车那日,太公拄着拐到场边看着。麻袋是新的,装到八成满,扎口,过秤,记账。二狗带着二十个壮丁押车,临出发,太公把他叫到跟前,交代了一句:"进了城,少说话,多看路。车上的东西,比你的命金贵。"

二狗咧嘴:"太公放心,俺的命不值钱,俺知道。"

头一日,北边的官道上,哨马回报:一挂粮车,两辆,从雁回堡方向来,车上蒙着苇席,押车的是雁回堡的二狗,带了二十个壮丁。

第二日,又报:车过得胜岭,车上卸下来一回,苇席底下是麻袋,麻袋里装的是什么,看不清,押车的人围得铁桶一样,夜里睡觉都抱着。

第二日夜里,白崇在灯下坐了半宿,忽然问桑先生:"粮车,麻袋。你说,是什么?"

桑先生迟疑:"粮?"

"粮。"白崇笑了,"他拉两车粮上堂,做什么?堂上审的是堰,又不是粮。"

话虽这么说,他后半夜还是没睡着。

第三日,天刚亮,县城的百姓就起来了。

这日不用吆喝,衙门前的人比开堂那日还多。卖炊饼的把挑子支到了仪门外,说书先生停了场子来听审,连城隍庙的庙祝都挤在人堆里。

辰时三刻,北门外一阵锣响。

一挂粮车进城了。

车上没有蒙苇席。两口麻袋敞着口,袋里的东西在日头底下,金黄金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押车的二狗,一身短打,走在头里,逢人就让,逢让就笑。他肩上斜挎着太公给的包袱,包袱里是路上吃的炒面,可他一口没动,三日的路,他光闻车上的米香就闻饱了。有人问:兄弟,车上什么?二狗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

"新米!滩上的头茬新米!"

人群哄的一声跟上了。粮车走一步,人流跟一步,走到县衙门口,后头已经跟了一条街。

有老人挤到车边,颤着手抓了一把米,摊在掌心里看,看了半天,跟旁边的人说:"看见没有,粒粒饱的。六月绝的水,七月出的米,我活了七十岁,头一回见。"

旁边有人说:"这不是米,这是水变的。"

"是水变的。"老人把米小心翼翼地放回袋里,"雁回堡的人,把水从山上接下来了。"

县衙里,三通鼓响过,杨巡检升堂,孙默陪堂,白崇入座,郭怀恩站班。

陈麦戴枷上堂,还是那身青布直裰,三日的牢饭没让他瘦,倒像养足了精神。

杨巡检看着他:"陈麦,三日到了。你的证呢?"

满堂的呼吸都屏住了。旁听的族老们往前倾着身子,郭怀恩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白崇那把收进袖子的蒲扇,不知什么时候又捏在了手里,扇骨咯咯作响。

陈麦在枷里,转过身,冲堂外一拱手。

"大人,证到了。"他说,"就在堂外,请大人,升釜。也请堂上堂下诸位,都闻一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