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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见过两面。"周库说,"盐井的女当家,三十来岁,泼辣,精细,井上三百盐丁,服她。她跟官府斗了十年,没输过,靠的不是银子,是井。黑石滩的井,火井,卤水旺,出盐快,十里八乡吃的就是这一口。井在,她就在。"

"三当家跟她,什么仇?"

"三当家原是她爹收养的义子。"周库叹了口气,"盐井的家产,一半该是他的。苏老爹临终,把盐引和井,都给了女儿。三当家一气之下,投了黑石滩,干起了私盐的买卖。这一斗,就是十年。"

原来如此。夺井,夺引,开香堂,废了苏九娘,三当家要的不只是利,还有那一口气。

一路南下,走了四日。

白日里宿,夜里行。商道的旧路,都是周库商队踩出来的,哪里有大车店,哪里能喂马,哪里要绕开巡检司的卡子,周库都画了图。第二日夜里过县境,卡子上的巡检拦了队,老鹳递上周记商行的引帖,又塞了一小包盐,巡检掂了掂那包盐,挥手放行了。

"看见没有。"老鹳收帖的时候低声说,"在这地界,盐比银子好使。"

第四日黄昏,黑石滩的地界到了。

二月初七,陈麦一行过了黑石滩地界。

盐区的景象,跟滩地全然不同。地里不长庄稼,长的是白花花的盐碱;路边的树,让盐气熏得半死不活;一个个盐井台子,像大地上的疮疤,井口冒着白汽,空气里一股子咸腥味。

路上,他们遇见一个背盐的老盐工。六十来岁,背驼得像张弓,背上的盐包压得他一步一步地挪。陈麦让随从给了他一袋干粮,老盐工接了,蹲在路边的盐土堆上,就着雪水啃。

"老哥,"陈麦问,"苏家井,往哪走?"

老盐工抬起浑浊的眼睛,打量他们一行人:"外地来的?买盐?"

"买盐。"

"买盐去镇上官盐店。"老盐工说,"苏家井,去不得了。"

"怎么去不得?"

"围了。"老盐工把声音压低,"三当家的人,把井围了一个多月。昨儿个,又来了新人,穿的官靴,佩的铜牌,见盐丁就问话,问井上的产量,问盐引的数目。老朽在这盐区背了四十年盐,头一回见着官牌跟盐匪站在一处。"

老鹳和陈麦对视了一眼。

"苏家井的盐,怎么样?"陈麦又问。

"好盐。"老盐工说,"白,细,不苦。苏家的井是火井,底下有地火,卤水上来就是热的,熬盐省柴。苏家三代人,卖盐不缺斤两,给盐丁的工钱,从不拖欠。"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站起身,重新背起盐包,"这位爷,老朽多嘴一句。苏家井要是换了主,这十里八乡的盐,就该苦了。"

离苏家井还有十里,前哨的马忽然停住了。

路边的沟里,躺着一个人。

确切说,是一具尸首。穿着盐丁的短打,面朝下趴着,背上一道刀口,从肩胛骨拉到腰眼,一刀毙命。血已经凝了,人死了至少一日。

老鹳滚鞍下马,翻看了尸首,脸色变了:"四郎,你看这个。"

尸首的腰间,挂着一块铜牌。铜牌不是黑石滩盐匪的样式,也不是官府捕快的腰牌,牌上铸着两个字:盐铁。

盐铁使衙门的人。

陈麦蹲在尸首旁边,看了很久。一个盐丁的死,一块盐铁使的铜牌,出现在苏家井外十里,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,盐铁使的人,已经插手了,而且,已经见了血。

"收殓了。"陈麦站起身,把铜牌收进怀里,"快走。井上的事,比信上说的,还要急。"

老鹳检查得更细。他蹲在尸首旁,翻了翻死者的手,手心有厚茧,是常年拽卤绳磨的;又翻了翻衣领,衣领内侧,用粗线绣着一个"苏"字。

"苏家井的盐丁。"老鹳说,"往镇上的方向跑,被人从背后追上的。一刀,干净利落,使刀的是好手,而且——"他比划了一下刀口的角度,"骑在马上。"

盐丁,往镇上去,被骑马的好手追杀。陈麦望着镇子的方向,心里一点点沉下去。这盐丁,多半是井上派出去送信的。信没送到,人死在了半路上。

也就是说,井上如今已经送不出信了。围井的,不只是三当家的人。

二十匹马,卷起一阵黄尘,直扑黑石滩深处。

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座高高的井架立在暮色里,井架上的天车还在转,一转一转,像是这一带盐碱地里,最后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离井台三里,前哨又折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:"四郎,前头有卡子。官道上设了栅,七八个人,佩刀,可穿的不是盐匪的号衣。"

"什么打扮?"

"青布褂子,腰里……"前哨咽了口唾沫,"腰里都有铜牌。"

陈麦勒住马,在暮色里望着那座井架,望了很久。

"下马。"他说,"从今晚起,没有滩地保粮队,只有周记商行的伙计。老鹳,把马藏进碱沟。二狗教你们的东西,今夜都给我用起来,先摸清楚,井上的人,是死是活。"

二十个人,在碱沟里散开,换上短打,滚了一身盐土。天一黑透,三条摸哨的路就撒了出去:一路摸官道的卡子,一路摸井台外围的盐匪营盘,一路最险,贴着崖根,往井台上摸,探二狗埋的暗哨记号。

二更天,三路回报。

官道卡子八个人,是盐铁使衙门的外委兵,盘查的不是私盐,是"苏家井出来的人";盐匪营盘扎在井台北面的乱石滩,两百多人,篝火十几堆,三当家的旗号挂得老高;崖根那一路,带回来一个消息,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
崖上二狗的暗哨记号,还在。三道哨,两道空了,最里头一道,记号是新描的,描记号的白灰,还没干透。

"人还活着。"老鹳的声音发颤,"记号是今晚描的。二狗子还在哨上,井台还没破。"

陈麦蹲在碱沟里,望着三里外那座黑洞洞的井架,一字一字地说:"还活着就好。传令,今夜不睡了。天亮之前,我要知道三当家的营盘里,有几个官,几把刀,还有——"

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牌。

"盐铁使的人,到底想要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