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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座之上,延景帝朱简钧狭长的眼眸微微垂敛。

冷冽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,黑压压跪伏一片的勋贵

右手搭在龙椅扶手上,指腹狠狠捏了捏龙椅那雕花木纹扶手。

他心里清楚,底下这群人不过是大明宫那位的意志延伸。

王不见王。

自己身为天子,绝不能在这个当口和他们背后之人直接对上。

必须留出足够的缓冲余地。

更何况,目前为止,事态的走向分毫没有脱离四子当初的算计。
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只需按部就班推进即可。

“诸卿所奏,朕知悉了。”

延景帝嗓音偏低,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分倾向,“折子留中,容后再议。”

夏守忠高声唱喏。

“退朝——”

早朝上的风波,如长了翅膀般飞快传遍朝野,继而涌入京师街巷。

市井茶馆里,原本同情越王遭人构陷的声音,竟在暗流推波助澜下,有了被带偏的趋势。

三法司那边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个衙门互相推诿扯皮,陷入停滞。

被传唤至刑部大堂走了趟过场的贾珍,甚至没挨半下杀威棒,便满脸得意地回了宁国府。

越王府,存心殿。

朱靖泽立在宽大的长案前,手里拿着一根炭笔,在宣纸上勾勒图样。

王府护卫指挥使刘国庆站在一旁,探着脖子端详。

“自生火铳装填弹药费时,若遇敌军骑兵冲阵,放完一轮便成了烧火棍。”

朱靖泽笔尖在火铳枪管前端画了个卡槽,又添上一柄带血槽的短刃。

“此处若增设卡口,配装制式刺刀。火铳手可远施枪击,近身搏杀时,便可变作长矛御敌。”

“如此一来,火铳手便无需专属冷兵护卫,独立成军,近战亦不吃亏。”

刘国庆摸了把下巴上的胡茬,将信将疑。

他出身武将世家,见识不凡,却还没见过火铳当长矛使的。

可这位殿下素来在兵器战阵上多有奇思。

且眼下这图纸所描绘的线性战术看着确实不俗。

他当即抱拳:“殿下这法子新奇,卑职这就去匠作坊,挑几个老手打几把样械出来试试!”

朱靖泽却摇了摇头。

这给火铳加装刺刀,看着简易,实则大有门道,寻常匠人未必做得出来。

君臣二人正说着,崔承安快步迈过门槛,面色发沉。

刘国庆识趣地拱手告退。

“殿下。”

崔承安恭敬走到案前,压着嗓门,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愤懑,

“外头舆论不对劲了。不知是哪家放出的风声,竟说那贾家虽未定下婚约,但贾珍以宁国公府嫡长子正妻之礼求聘秦氏,本是天大的抬举。”

“殿下您横插一杠,将其纳为媵妾,分明与强抢无异!”

他越说火气越大:“外头还传,秦氏本可进国公府做当家奶奶,如今进了王府只算半个主子,定是满腹委屈、敢怒不敢言!”

朱靖泽搁下炭笔,走到旁侧太师椅坐下。

慢条斯理的端起青花茶盏,撇了撇浮沫,神色平静。

国人骨子里那种喜欢同情“弱者”、又喜欢看热闹吃瓜的性子真是千年不变。

他没法去京城大街上跟人解释,秦可卿要是真进了宁国府,不出三年就会被那对奇葩父子玩死。

至于委屈?

那秦可卿作为如今王府寝宫唯一的女主人,又是独承雨露,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。

朱靖泽心里有些好笑。

这是和宿慧者玩舆论战是吧?

行!

一开始,他还真拉不下脸,把对付大烟袋锅子的阴损手段用在自家人身上。

毕竟,那种损招用多了,容易生孩子没腚眼儿。

但这次说好了,是你们先用的是吧?

这样一想,心里负担还真小了不少。

他决定,也给自己这位皇爷爷与皇长兄,好好上一课。

嗯。

那个号称最讲信用的古惑仔,怎么说的来着?

出来混,迟早要还。

有错就要认,挨打要立正。

这个忽然冒出的念头,让朱靖泽没来由噗嗤一笑,脱口而出:“立正!开始军训!”

身旁崔承安听得一头雾水。

殿下此言何意?

朱靖泽却无意解释。

“也罢。”

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“既然要把事情闹大,便再添一把火。”

随即放下茶盏,起身缓步走向后方的思善殿。

崔承安紧随其后。

书案上早已备好笔墨。

朱靖泽提笔蘸墨,略作沉吟,手腕悬空,魏碑骨架的方截笔力落在澄心堂纸上。

字迹雄浑苍劲,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锐气。

片刻,一首诗跃然纸上。

他将宣纸推到案边,吩咐道:“抄录几份,安排人手,散布出去。”

崔承安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纸面。

待看清那几行诗句,脸色刷地变了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他声音发颤,试探道:“这诗……这般散播出去,大明宫那边若是知晓,恐怕会触及太上皇的底线,引来雷霆之怒啊!”

朱靖泽毫不在意地净了净手,拿过棉帕擦拭指尖。

他虽然贵为亲王,但在这天下棋盘之上,目前也只是一颗分量稍重的棋子。

远远没有身为棋手的程度。

棋子,就要有以身入局的觉悟。

他挥手让崔承安下去安排就是。

想要拿到京畿兵权,怎么可能不但风险的善了,不声势搞足怎么能行?

况且,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。

崔承安咬了咬牙,躬身领命退下。

又过数日,一首传为幽居王府的越王殿下所作之诗,在京师文人圈中悄然传开,愈传愈盛。

《箜篌谣》

【攀天莫登龙,走山莫骑虎。贵贱结交心不移,唯有严陵及光武。】

【周公称大圣,管蔡宁相容。汉谣一斗粟,不与淮南舂。】

【兄弟尚路人,吾心安所从。他人方寸间,山海几千重。轻言托朋友,对面九疑峰。】

【开花必早落,桃李不如松。管鲍久已死,何人继其踪。】

文人学子最善揣摩字句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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