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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仪殿上,气氛冷了下来。

两百余名朝臣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
众人心里透亮,这已经不光是革新钱法之事,这已是天家内部的权力倾轧。

太上皇与天子,皇长子与四皇子。

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接话?

丹陛下西侧的勋贵、武官序列里,几个人站得笔直。

排在最前头的是四王里唯一世袭罔替的北静郡王水溶,二十四五的年纪,面容清俊,身形挺拔。

他偏过头,和旁边的京营节度使牛继宗对视了一眼。

牛继宗四十七八,阔面浓眉,身板宽厚。

牛继宗后头,是神枢营主将侯孝康、五军营主将柳芳、神机营主将蒋子宁。

侯孝康三十八九,身形偏瘦,面容清肃。柳芳四十上下,眉目周正。蒋子宁三十四五,倒是身姿俊爽。

这几人都是世袭的勋贵,平日里跟皇长子朱靖昭走得近。

眼下,五个人却谁也没开口应合朱靖昭的意思。

几人都是盯着手里的象牙笏板,盘算利害。

革新钱法,动的是徽商、晋商的钱袋子,跟他们这些拿军饷吃田租的武勋扯不上关系。

不管大皇子是想故意给越王制造麻烦,还是打算借此拉拢两大商帮。

那都是大皇子自己的盘算。

无利可图,便无需贸然站队。

贸然得罪势头正盛的越王,平白为家族招来祸端。

他们又不是贾珍。

玉阶之上,延景帝端坐御座。

天子心里很清楚,这等牵扯国本的钱法革新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
若是任由这些文官和宗室在朝堂上扯皮,各方利益纠葛缠绕、彼此掣肘。

此事拖延一年半载亦有可能,变数太多。

他视线没在朱靖昭身上停太久。

那双半垂的狭长眼瞳缓缓扫了群臣一圈,在户部尚书沈初面上停了一瞬。

最后稳稳停在丹陛上内阁班列,那道最为魁梧的身影上。

“刘卿,吴王所言,你怎么看?”

这句话砸在金砖上。

朱靖昭那张原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庞,血色刷地一下退了个干净,连嘴唇都泛起青白。

谁不晓得刘墉是父皇钦点的老四授业恩师?

放着满朝文武不问,偏偏点名刘墉来评判,天子的态度已经摆在明面上。

丹陛下东侧文官前列,户部尚书沈初面色也不太好看。

圣上对革新钱法这等户部职权范围内的大事,竟跳过了他这个户部堂官,直接问管着户部的阁老。

这等同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是因为自己给了越王铸币这个苦差吗?

沈初心里着实苦涩。

作为绥宁朝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,他夹在两宫之间左右为难。

越王朱靖泽忤逆太上皇人尽皆知,他身为太上皇旧臣,不可能表现得多么厚遇朱靖泽。

当初给朱靖泽安排铸币差事,本是他自认绝妙的一手。

不是肥差,但正因为世人皆知铸币出不了政绩,对越王也就没什么过高期待。

越王只要在那儿中规中矩熬日子,不出纰漏便算完事。

他既向大明宫表了忠心,也没把这位简在帝心的四皇子得罪死。

可谁能料到,这位年方十六的越王殿下,愣是折腾出这般大的动静?

延景帝方才那一番举动,看似轻描淡写。

可对他这位户部尚书而言,打击却极为沉重。

这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他沈初从钱法改制的决策圈内摘了出去。

若是这银元当真推行天下,他这个户部尚书很有可能被彻底边缘化,失去朝廷钱法的发言权。

真到了那一步,他沈初便成了大明官场上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到了如此地步,不仅让当今天子心里记了他一笔,太上皇那边也未必领情了。

那真是成了风箱里的耗子。

丹陛上,刘墉却全然没在意沈初的面色。

他很清楚延景帝的心思,此刻,正是要借他之口,道出天子难言之语。

这位近九尺高的山东大汉迈出班列。

他佝着魁梧的身躯,朝着御座深深施了一礼,开口时声如铜磬,大殿内嗡嗡回震:

“陛下,老臣不敢认同吴王所言。依老臣之见,越王殿下此议大有可为。”

殿内嗡声收了个干净。

刘墉直起腰,转头看向下方的朝臣。

“诸位大人久居京师,或许不知沿海各省市面情形。如今粤、闽一带,已有不少百姓商贾私下使用西夷商船携来的银钱,俗称鹰洋。”

他将手中的壹圆竖在两指之间,银面上五爪蟠龙鳞片纹路在光线下纤毫毕现。

“老臣曾见过鹰洋实物,做工粗陋,边齿稀疏,比起我等拟铸的银元相差甚远。西夷银钱尚且能在民间通行,我大明足额足料的官铸龙元,百姓怎会不认?”

这还是“龙元”二字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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