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火耗归公!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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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约莫五十出头,面庞清瘦,一双细长眼透着斯文,颌下留着浅须。
一袭正四品雁纹补子青袍穿得平整妥帖。
朱靖泽认得此人。
吴省兰。
詹事府少詹事,安徽歙县人。
安徽歙县。
这四个字寻常听来并无特别,此刻朱靖泽脑中却立即蹦出两个字:
徽商!
大明朝天下,若论经商做到极致的商帮之中,徽商都是数一数二的。
可这些大商贾从不满足于货殖之利。
所谓政商不分家。
他们资助学田、捐输书院、替贫寒子弟垫付科考盘缠。
这银子洒出去,换回来的是遍布朝野的同乡官员。
因此,这徽州地界山多地少,历来盛产两种人:
一是走南闯北的商贾,二便是科举入仕的文官。
而中国历朝历代,乡党都是一张扯不断的网。
官做到了一定品级,家里的兄弟子侄入股商号、收受干股。
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。
想动这些商贾,便如同刨了一些官员的祖坟。
那真是打折骨头连着筋!
朱靖泽面色不变,眼角余光冷冷瞥着吴省兰站定在丹陛之下,双手交叠,躬身一揖。
“启奏陛下。臣以为,这银元不过是换了个样式的银锭,何必再耗费朝廷人力物力,纯属多此一举!”
嗓音温和,咬字清晰。
朱靖泽听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,心底不由一声冷笑。
旁人或许不清楚,他心里却是门清。
这人跳出来,可不是为了爱惜朝廷的人力物力。
只是在替他背后的徽商群体牟利。
徽商行商天下,最擅长的手段便是囤积居奇。
寻常米布盐茶也就罢了,连铜钱和白银在他们眼里,同样是用来炒作的商品。
有那么一批徽商世代以此谋生:
囤积铜钱、囤积白银,人为操纵铜银比价,低买高卖,从差价中抽丝剥茧般吸金。
可想而知。
一旦铜钱逐步退出流通,统一改铸银元,这套套利模式便被连根瓦解。
砸人饭碗,犹如杀人父母。
这才是真真切切动了他们的命根子。
不过这些阴私勾当,自然不能拿到两仪殿的明面上来撕扯。
朝堂规矩就是如此,无论私底下牵扯多深,站到这朝堂之上。
每个人嘴里吐出来的,都得是仁义道德、为国为民。
因此要驳此人,只需在道理上把银元的好处钉死。
证明鼓铸银元对朝廷、对江山社稷有利即可。
念及此处,朱靖泽转过身,直面丹陛下的吴省兰。
“吴少詹事此言差矣。”
他拈起一枚壹圆,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锭,两样东西并在指间,
“银元虽也是白银所铸,却与市面上的碎银有着本质区别。”
吴省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细长眼迎上朱靖泽的视线。
朱靖泽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送入殿内每一个角落。
“其一,银元有标准分量、标准成色,且面额固定。寻常百姓日常花销,不论买米买布,一枚一枚数着花即可,老弱妇孺皆能辨认。反观银锭碎银,每逢交易,必得过秤称重、查验成色,甚至要动用夹剪切割找零。这其中的繁琐与折损,吴大人想必不会不知。”
吴省兰眼皮跳了一下,听得出这话是在暗指他心存私念。
朱靖泽没给他留喘息的空当,抛出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其二,百姓用银元纳税,账目一目了然。”
听到“纳税”二字,大殿里原本此起彼伏的窃语声骤然一滞。
“眼下百姓上缴赋税,各色碎银成色不一、轻重不等。官府收上来之后,须得重新熔炼成标准银锭,再解送国库。这一熔一铸的过程中,损耗几何,诸位大人比本王清楚。若是将来银元大行天下,百姓缴税直接以银元折算,一枚一枚清点入库,那熔炼这道手续……便可省去了。”
这句话砸在两仪殿的金砖上,犹如巨石砸入湖面。
丹陛下方,方才还交头接耳的群臣,此刻齐刷刷没了声响。
前排几位六部九卿互相对视,面色古怪至极。
有人抬手摸鼻子,有人低头盯靴尖,还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大殿内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脑子里不约而同蹦出四个字:
火耗归公!
百姓上缴税银,最大的弊病就出在“熔炼”这道关口上。
碎银熔成银锭,必有折损,这部分折损称作“火耗”。
名义上是自然损耗。
实际上地方基层官员从中上下其手。
火耗三成起步算良心的,心黑的敢加到五成!
对底层百姓而言,他们往往要交远高于应缴数额的税银。
多出来的自然全进了经手官吏的腰包。
对朝廷而言,百姓多交的银子一厘也没进国库。
朝廷却要替这些蛀虫背负民怨。
皇帝恨透了这些收税的人。
可又拿这些人没办法,地方底层少不得他们。
这一弊端自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、统一折银缴税之后,更是雪上加霜。
北面清廷的雍正帝正是看透了这一点。
才铁腕推行火耗归公,将这笔灰色收入收归朝廷统一调配。
若百姓直接拿统一制式的银币交税,地方官便再也找不到借口去熔铸官锭。
没法熔铸,这火耗的灰色进项便从根子上断了。
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望向朱靖泽。
眼中满是震惊。
朝野之中谁不清楚,火耗一事最是败坏朝廷体面。
可大明自有国情摆在这儿,没法如清廷那样强力推行火耗归公。
这位殿下反倒另辟蹊径,借着革新钱法,变相做成了这一步。
要知道,当年清廷推行这项新政,那可是杀得人头滚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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