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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姑霍地站起身,硬生生截断了秦业的话头。

她两步走到堂中,目光直逼秦业那张泛红的老脸。

“您老可是读书人,事关令嫒终身,切莫被几句好话迷了心窍。”

她声音不高,语速却极快,字字清晰。

“您仔细想想,那珍大爷前脚刚来求纳妾,被您拒了,后脚就转头给自个儿儿子求正妻?”

温姑扯了一下嘴角,露出一抹讥诮。

“这天下哪有老子求妾不得,转手给儿子做正室的道理?这事儿透着什么味儿,您老在京城做官几十年,难道真闻不出来?”

秦业脸上那层兴奋的红潮倏地凝住了。
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,干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,指节泛出青白。

他怎么可能闻不出来这其中的蹊跷。

公侯世家高墙里头那些扒灰的腌臜事,京师城官场上谁没听过几耳朵?

方才被“国公府少奶奶”的名头冲昏了头,刻意不去细想。

他本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,为了儿子秦钟的前程,养女受些委屈,他也能闭眼认了。

可如今,这层遮羞布被温姑当着面,血淋淋地撕开了。

他堂堂六品朝廷命官,科举正途出身,若明知如此,还把女儿送进那种火坑,这事传出去,他这辈子的清名也就全毁了。

同僚还不知会如何戳他脊梁骨呢。

这般不上不下,让秦业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,只觉胸口堵得发慌。

前厅的争执声,顺着穿堂风,直直飘进了后院。

闺房内,沉香屑燃尽,留着一缕冷香。

宝珠正端着铜盆往木架上放,“哐当”一声,水花溅湿了她的青布比甲。

她小脸煞白,双眼瞪得溜圆,直勾勾望向前院方向。

“珍大爷先是自己来提纳妾……如今又给儿子求娶正妻……”

再是不谙世事,这话里藏着的腌臜,她也听出了七八分。

“这……这分明是禽兽行径!”宝珠咬着后槽牙,压着嗓子低骂,桃花眼里满是惊怒,“老爷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在这事上拿不定主意!”

秦可卿坐在菱花镜前,脊背挺直,一手搁在妆盒沿上,指尖微蜷曲。

她没转头。

铜镜映出那张妩媚艳绝的面容,眉眼低敛,看不出喜,也瞧不见惶恐。

只有眼睫垂落的弧度比平日深了几分,像是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眼底深处。

“小姐……”瑞珠站在侧后方,声音压得极细极低,鹅蛋脸上一片惨白,“这……这分明是……”

她终究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,可指甲已掐进了掌心。

秦可卿轻缓开口,平静得不像话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宝珠急了,紧走两步凑到她裙边,仰着脸,眼眶通红:“小姐!这种人家咱们去不得!”

“宝珠。”秦可卿偏过头,那双含情目落在这情同姐妹的丫头脸上,唇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这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
八个字,像一道锁,把宝珠所有的话都锁回了喉咙里。

瑞珠别过脸,牙关咬得死紧,眼眶里的水光在拼命打转。

她们清楚。

无论前厅争执出何等结果,小姐的婚事,从来不由她们做主。

连小姐自己,也做不了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