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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珩下楼直接钻进停在街角的马车,朝越王府方向驶去。

半个时辰后,马车停在越王府西侧门。

苏珩随着引路宫人穿过九曲回廊,拐入西侧别院时,脚步骤然定在了青石板上。

他嘴巴张大,合不拢了。

别院被彻底改了模样。

三座砖砌熔炉同时开工,炉膛吐出暗红色的光,热浪裹挟着铜银特有的腥涩味扑面而来。

几十号人在院中穿梭忙碌,有人拉风箱,有人抬坩埚,有人弯着腰在铁砧上锤打。

叮当当的敲击声、呼呼的风箱声、匠人的吆喝声,汇成一片嘈杂。

地上散落着银铜屑碎片、废弃模具和黑乎乎的炭渣。

苏珩两眼在人群中找了一圈,终于在最里面那座熔炉旁,认出了自己那位天家外甥。

他差点没认出来。

朱靖泽蹲在地上,蟒袍不知何时脱了,只穿一件松垮的月白中衣,袖口高挽到肘弯之上。

那张素来如清玉般的脸此刻糊着一层炭灰,鼻翼处一道黑痕从左颊拖到下颔。

乌发散了大半,拿根布条胡乱束在脑后。

手指上、指甲缝里全是银渣与铜屑。

哪里还有半点皇室亲王的矜贵模样,活脱脱一个铁匠铺子里的少年学徒。

苏珩心疼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他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
这孩子才十六,封了王、开了府,伺候的全是粗手脚的太监宫人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都没有。

他心底泛酸,自己这个做舅舅的,总得把后宅给他填补妥当才好。

可紧跟着映入眼帘的第二个人,才真正让苏珩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炉旁那道敦实身影他认得,裘世安。

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,太极宫里仅次于夏守忠的御前红人。

往日里那张方脸永远沉敛如铁,石青内官袍服规整到连一条褶子都不许有。

可此刻,这位裘都检的官袍前襟溅满银液凝成的白点,袖口翻卷,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炭黑。

他正扯着嗓门朝几个搬炭的杂役挥手,指挥人手调度,额角淌着汗,连擦都顾不上。

苏珩目光再一转。

院子东角,一个身着从五品青色官袍的青年人。

此时官服下摆掖在腰带里,正跟个老匠人合力抬起一筐废料,累得直喘粗气,官靴上全是泥浆。

苏珩揉了把脸。

当朝亲王、御前天子近侍、朝廷命官,这些人各有品阶尊卑、身份体面。

此刻却全搅和在一个院子里,挥汗如雨,好似铁匠铺里的伙计。

这可真让他开了大眼了。

虽然是朱靖泽的亲舅父,苏珩深知君臣有别。

见朱靖泽正与几个白发老匠围在一处,低头凑着什么东西细看,商议得极为认真,便没有出声打搅。

他轻手轻脚退到廊檐下的阴凉处,背靠柱子,竖起耳朵。

“不行。”银作局的白发老匠指着桌上银饼,连连摇头。

“殿下,将银铜液浇入砂模,冷却后再打磨。这套工艺铸铜钱管用,铸银元行不通。”

另一个匠人手里攥着几枚成型的圆片,凑到跟前给众人看,摇着头附和:

“银子软,冷却收缩大。翻砂出来的货,龙纹糊成一团,边缘齿纹根本咬不住。最要命的是重量,这枚七钱一分,那枚七钱三分。放进市面,百姓拿戥子一称,谁还认这官铸的钱?”

朱靖泽手上也捏着几枚银元。

他拇指摩挲着正面,那条蟠龙的轮廓勉强辨得出,可鳞片细节全糊成了一团。

背面的“延景通宝”四字尚算清晰,但边缘齿纹参差不齐,有几个缺口肉眼可见。

眉头拧成了一道深痕。

几天昏天暗地连轴转下来,银元确实铸出来了。

可离他心中那个标准差得太远。

朱靖泽将手里那枚粗糙的银元翻了个面,指腹按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。

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
银元虽然九成是银,但它和碎银子却有本质区别。

碎银是贵金属,靠称重计价,本质还是以物易物。

银元不同。它是货币。

货币的核心不是含银多少,是信用。

或者说是国家信誉。

朝廷说这一枚值一两,百姓就得信它值一两。

可大明朝廷在这方面的信誉,自洪武年间宝钞崩溃那回起,就在老百姓心里烂透了。

这就意味着,银元必须精美到让人舍不得熔,精细到民间仿制不出。

你做不到这两点,百姓凭什么认你?

私铸劣币凭什么挡得住?

翻砂法显然达不到这个标准。

朱靖泽蹲在地上,食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动。

他在脑海里急急搜寻前世零星见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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