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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生斗胆问一句——这样的断法,断得准么?”

荀圣眉头微皱,沉声道:

“尔举此三案,只能证明君子遇着两难的案子,或许难以两全。”

“可这也证明不了,靠着你所谓的解释与成例,便能断得公道!”

“确实,靠着那些,也很难件件公道。”

林青云坦然承认了:“但至少,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是何?”

林青云侃侃而谈道:

“同一件两难的案子,交给几位君子去断,各凭心中之义,可能断出数种结果。甲县判赔,乙县判驳,丙县各打五十大板。件件都出自君子之手,件件都问心无愧。”

“可百姓看见的,不是三位君子各自的本心,而是.......衙门里没有‘定数’!”

“今日有理,明日未必有理;此县能赢,彼县却会输!”

“久而久之,民不信法,法何以立?”

荀圣的眉头皱得更深。

至此,他终于不得不承认,这确实是他当初立言之时,未曾仔细考虑过的盲点!

林青云耐心地将自己前世所学,向这位古之圣贤娓娓道来:

“荀圣,解释与成例,为的不是让判案的人更聪明,是让天下判案的人,使同一杆秤!”

“旧案怎么断,新案照着断;京里怎么断,州县照着断。法摆在那里,人人都看得见,心里便有了底——这就是‘定数’。”

“定数未必是最好的判决,可它是百姓摸得着、信得过的判决!”

林青云说完,静静地看着荀圣。

他知道,自己说到这里就够了。

荀圣这等人物,必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老人缓缓抬起眼,带着一丝释然,叹了口气:

“数千年前,老朽著书时,以为法理一通,万事可决。”

“今日看来,是老朽想得太过简单了。”

林青云深深一揖。

“荀圣明鉴。”

“学生认为,执法者当然要有义在心里——可只有义,没有数,义走到哪里,全凭裁案人一张嘴。”

“荀圣,寄希望于每一位父母官都是君子,这个指望本身,就是最大的不稳妥。”

随着林青云这句话说出,号舍里金光忽然一盛。

荀圣望着眼前的少年,望了很久很久。

数千年的岁月,隔在两人之间。

此刻,老人脸上那层不喜不怒的端严终于动了,一点一点化开,化成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。

“想不到。老朽活了那些年,著书立说,门徒满天下,今日倒叫一个未及冠的文童,给上了一课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。

“老朽当年著书,所见者,战国之乱世也。”

“乱世求治,故老朽重君子,重礼法之本。”

“如今,尔之所想,比老朽深远。”

“这一课,老朽记下了。”

老人上下打量了林青云几眼,然后抬手,在林青云眉心前虚虚一按。

林青云感觉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没入自己眉心,绕着那座新立的文宫转了一圈,悄然覆在了上面。

“尔内视文宫看看。”

听到荀圣之言,林青云急忙将心神沉入文宫。

但他却发现,自己的文宫之外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竟只看得见一个比寻常文童宽阔许多的文窍,文宫的影子半分也瞧不见了!

林青云下意识地将心神再往深处一沉,瞬间,意识穿过那层薄雾,文宫才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
“此后,哪怕是半圣圣目,也无法探知你文宫情况,只能看到你的文窍比起寻常文童宽大数倍。”

听到这话,林青云瞬间明白了荀圣的用意。

“你文宫已成,如今已是圣前文士。”

荀圣看着眼前的少年,缓缓道:“圣前文士,十年乃至数十年,也未必出得了一个。以你今日的根基,若不夭折,日后至少是一位大儒。”

林青云心头一震,正要开口,荀圣摆了摆手。

“但你是在府试之上,得文曲星照而开文宫的。此前从未有此先例。文曲星照可让文童直开文宫,天下无人知晓,你是头一个。”

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此事过于惊世骇俗,传出去,对你来说是祸非福。”

“这一课,老朽不白听。此事便也一并便替你解决了吧!”

荀圣说罢,整了一整衣冠。

天地间——忽然静了。

风停在半空,云凝在头顶,贡院里数千人的呼吸声、衣料摩擦声,全都低了下去,低到听不见。

仿佛整方天地都侧过了耳朵,在等着一位亚圣开口!

一股无形的圣道之力自荀圣周身荡开,无声无息,漫过贡院,漫过济川府,漫向整个大胤——!

荀圣缓声而诵:

“言有召祸也,行有招辱也,君子慎其所立乎——”

一字出口,便有一字凝在半空!

那字不是金的,是玄青色的古篆,笔画像刀刻进虚空里,一笔一画透着冷硬的法度!

十七个字字字悬空,列成一行,悬在贡院上空。

荀圣袖袍一拂。

十七个古篆齐齐碎裂,化作漫天玄青色的微尘,随风散入天地四方,散向每一个知晓此事之人的眉心——

“此一言,封众口。”

荀圣道:“今日之后,凡知晓此事之人,半圣之下,皆会下意识淡忘。他们记得有文章惊圣,记得有圣钟长鸣,却再记不起文曲星照。半圣之境,勉强能留住记忆,却也说不出口。”

“老朽是亚圣。亚圣立下的言禁,圣人不出,无人可解。”

“谢荀圣!!”

林青云大喜,深深一揖,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。

要知道,每个亚圣的残余意志苏醒,都会消耗其灵魂之力!

荀圣此举,是以一己之力影响无数人,其中甚至包括半圣,即便他是亚圣文位,也必然消耗极大!

林青云此刻才明白,荀圣对于他的看重程度。

自己毫不客气地驳斥了他的圣言,他不仅没有任何动怒和不悦,反而在觉得自己言之有理后,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,并且耗费巨大的力量为自己消除可能的危险,以便让自己安然成长!

此刻,林青云终于见识到了,何为圣人的胸怀。

林青云心中感慨万千,还未直起身,又听老人道:

“记住两件事。”

“其一,文宫之事、圣前文士之事,不可告于任何人。父母师长,至亲好友,皆不可。”

“其二,院试之前,不可修习文士战诗词、不可去字灵殿、不可闯六艺之门。”

“熬到院试。”

荀圣望着他,"到那时再‘开辟文宫’、再‘成圣前文士’,便是水到渠成,虽也惊动四方,却还在常理之中。”

“须知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,你如今这点根基,先学藏,再学显。”

“晚生谨记。”

林青云再次深深拜下。

荀圣看着眼前的少年,眉目间那层千年的端严彻底松了下来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“尔小小年纪,论法之眼力,当年老朽门中数千弟子,无一人能及。他日必在这圣道长河之中,占一席之地。”

“老朽,拭目以待。”

话音落下,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晨光里的雾,一点一点稀薄下去。

最后,那道峨冠博带的身影化作点点金辉,消散。

号舍重归寂静,只余案上一纸文章,墨迹沉黑,字字如铁。

考房之外,跪了许久的众人渐渐感觉到,笼罩在头顶的那股苍茫威压,正在变淡。

号舍门缝里透出的金光也一寸一寸地收敛,像潮水一样渐渐退了下去。

“圣人要走了么......”

就在董知府等人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时。

一道新的圣威自天外轰然砸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