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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卿,说什么?”

奉天殿上,气氛低沉地要命。

皇帝的声音温和,但是却比起正月的朔风更冷,奉天殿里没人敢说话了。

一双双眼睛把目光投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上,年轻人抬起头来,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庞,回答道:

“臣说,陛下不当以九五之尊,行方士之事!”

“北有俺答之患,南有倭寇之忧,而陛下独处西苑,日事斋醮!”

“岂能如此呢?”

这句话说出来,哪怕是那些老臣都面上变色,如今是嘉靖二十二年,陛下很久不上朝,今天在春正月的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,这个学子作为新进士陪侍,就是个彩头,竟然当场发难?

这几乎已经是指着鼻子骂了!

自从陛下年轻的时候在奉天门外打死了几个清流后,没人敢这么做。

他不怕死!?

有老臣脑子里飞快转动这个学子的履历。

余姚人,是王阳明家乡的人,家中贫寒,所以一开始走的是心学的路子。

心学求一个心诚,心正!

但是这,这也太正了。

嘉靖帝看着眼前这个新晋学子,脸上不见愤怒,只是淡淡道:“卿的意思是,修道也和巫蛊之术一样?”

年轻学子回答道:“自然不是如此,但是每个人都有职责。”

“陛下该做陛下的职责,承天受命,而修道自然有道士去做。”

说话还算是进退有据,嘉靖笑了笑,慢悠悠道:

“卿的意思是,君不君?”

这一句话说出来,奉天殿里何止冷了十倍,一股恐怖的杀意席卷整个奉天殿,不知道多少大臣脸色发白,几乎要跪下来,他们知道这个学子会说出什么,不过是求饶,跪下,然后被庭杖乱棍打出。

这样的画面他们见过多少次了?

一片死寂里,那个年轻的学子咬了咬牙,抬起头,看着皇位上的身影。

看不真切,只是觉得如此高,像是天一样,不可测。

然后他想到了家乡,想到被倭寇侵袭的故土,眼睛里都是火,回答道:“若陛下执迷修道,不理会国事。”

“是!”

他深深吸了口气,道:

“君,不君!”

“道,无道!”

“两无成!”

死寂更甚,这一次,站在前面的几个老者才睁开眼,看向这个年轻人。

如南山之竹,何其刚直。

“哈哈哈,好,好一个两无成!”

嘉靖帝大笑,就要下令把这年轻人庭杖打死,可这个时候,外面忽然天光变化,天光压低下来,原来是日食,如果换做是他的祖先洪武帝,这个时候肯定照打不误,但是嘉靖帝太相信天象,改变了主意,只是下令,暂且将其押出去。

似乎是因为恼火,也或者说,其实嘉靖帝自己也知道这个年轻人骂的未必是错,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,整个朝会上,又有几个臣子或者因为紧张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被弹劾,和这年轻人一样,被锦衣卫拉走。

监察御史沈越看着这一幕,写入史料。

随口问道:“那年轻人叫什么?”

旁边的同僚想了想,道:“叫做顾横秋。”

“李太白有句子,说是水流寒以归海,云横秋而蔽天,还真是一语成箴啊。”

“是什么官职?”

“新晋学子,就是春天元旦来此贺喜的,谁知道有这么大乱子?”

春正月丙午朔,日食。上御奉天殿受朝。时郎中林廷琛、主事周卿、御史蔡靉、司正李天然等,俱以失误朝贺,为鸿胪寺所纠。上怒其不恪,下锦衣卫狱,因各降调外任。————《皇明嘉隆两朝闻见纪》

这个时候,顾横秋在这史料当中,也只是个【等】。

他蹲了好几天的牢,过了年之后,得到了皇帝的任命。

甚至于是有太监来专门传了圣旨:

“既卿说君不君,道无道,作为臣子,代君分忧。”

“如此,你便代朕修道。”

还带着一腔理想,要平定倭寇之患,要为家乡百姓主持公道的顾横秋看着这圣旨,知道这就和当年的柳永奉旨填词一样,其实是被发配,永远远离了官场朝堂。

对于一个年轻苦读的寒门士子来说,这是最狠厉的惩罚。

他甚至于不想接这圣旨。

司礼监低声道:“顾大人,这是几位老大人上奏,说新春之际,新人不宜即毙,你不接,岂不是置这些老大人的好心于不顾呢?”

顾横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下来这个任命的。

他被锦衣卫带走,押送到他上奏中嘲讽的西苑,打开了殿门,前面是嘉靖帝以帝王之身份,从整个神州搜集来的,浩如烟海的恐怖道藏,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下来。

顾横秋看着这山,呆了一会儿,问道:“我什么时候能离开?”

司礼监笑咪咪地回答道:“陛下有说过。”

“这里有三辅四洞的全部典藏,上万卷宗,浩如烟海;天下有三十六福地,七十二洞天;修道有打醮,作法,剑术,百般技艺高深。”

“陛下仁慈,等什么时候,顾大人抄完了三辅四洞的全部经文。”

“又走遍了三十六福地,七十二洞天。”

“学会了百般技艺。”

“就可以走了。”

顾横秋几乎气笑了,道:“这么多书,我看就和要一只狗舔一座面山,鸡啄一座米山,好像要用蜡烛的火来烧一座金锁,怎么可能!?等到我看完,都什么时候了?”

但是他并没有反抗之力,只能老老实实来抄经。

他开始抄录这些书卷,时间就好像流水一样过去了,他从最初的时候抄录最经典的道藏,后来渐渐发现,这么多的道藏里面,其中很多的太上亲传,吕祖所录都是假的,就开始掠过不在意。

嘉靖二十三年的时候,顾横秋听说皇帝在西苑处理政务,听说湖广有一个举人,顾璘非常赞许,解下了自己犀带赠给那个读书人,那个读书人似乎叫做张居正。

而这一年,七月俺答犯大同,同年科考舞弊。

顾横秋阅览道藏,有所悟。

嘉靖二十四年的时候,这一年嘉靖帝就连拜天之礼都不做了,而因为抄经虔诚,顾横秋得以被启用,前往朝天宫,显灵宫等处参与斋醮,诵读道经。

顾横秋阅览秘传打醮仪式,有所悟。

嘉靖二十六年,倭寇屡屡侵犯宁波,台州,顾横秋的家乡也被波及,而嘉靖西苑仍旧日日诵经,顾横秋也被迫进行斋醮,顾横秋心中生出怒火,对皇帝的尊敬每天都消失一点,终于有一天,忍不住在心里面暗骂。

“君不君,道无道!”

“嘉靖,你个老猪狗!!!”

而这一年,似乎是因为顾横秋这个刺头终于是老实下来了,有些进士,学子,在没有赋予官职的时候也会暂时安置西苑,帮助顾横秋处理一些文书,这一年里,顾横秋手底下有了两个属下,一个小王,一个小吴。

小王大人年轻些,而小吴其实比起顾横秋还老些。

三个人关系不错,经常一起喝茶喝酒。

嘉靖二十八年的时候,北虏犯宣府滴水崖。

而同年,礼部进祀日册,命朱希忠献瑞榖于玄极宝殿,嘉靖皇帝听说武当山张三丰再度出现,顾横秋被派遣和道士们一起去武当山,这是顾横秋这些年来第一次外出。

他从通州乘船南下,沿途看到了百姓困苦,和宫中斋醮用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,这些顾横秋都记录下来。

在武当山上记录这些的时候,却忽然听到一个笑声:“你这官儿,代替皇帝过来不去上香,藏在这里记录这些民不聊生的东西做什么?皇帝知道了,不要杀你头?”

顾横秋惊了一下,抬头来看,是一个年迈的扫地道士,他见过许多次,顾横秋年轻的时候就气魄大,这个时候更不在意,回答道:“就只是把这些事情留下来给后人看看。”

“他做得,我写不得?”

老道士看着他,笑咪咪点头。

这一段时间,老道士常常看到顾横秋抄录的东西,又和他谈论各种道藏,顾横秋已经看了大内库藏的诸多秘传抄本,积累了很多底蕴,可这个老道士谈论的时候,往往轻易点破了顾横秋不解的地方。

顾横秋逐渐对道藏融会贯通。

顾横秋若有所悟。

回到了西苑的时候,小王大人正在百无聊赖地抄经,见到顾横秋回来,笑着道:“顾大人,风景怎么样?”顾横秋把这些故事都说出来,小王大人慨叹不已,对那些人情故事很有兴趣。

但是小吴大人却是对这种风土人情很有趣。

是年,小王大人调任刑部,而来了另外几个还没有职责的学子。

来来去去犹如流水。

只有没有背景的小吴大人始终陪着顾横秋。

嘉靖二十九年,八月,俺答率军攻入古北口,兵临北京城下,焚掠八日,嘉靖皇帝急召严嵩,徐阶等议军事,但是西苑的斋醮并未停止,顾横秋和小吴大人一起站在西苑,看着外面的火光冲天。

小吴大人忍不住呢喃道:“战乱冲天啊……”

然后他看到旁边的顾横秋,看到顾横秋的眼底也似乎倒影着那火,拳头死死捏住,顾横秋忽然低声道:“……早把打醮的钱用来加固边防和海防,哪里还会有倭寇,哪里还有今天的事情?!”

小吴大人被吓了一跳,连忙拉住他,道:

“顾大人,顾大人你冷静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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