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看书www.1kanshu.net

陆沉舟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木的脆响。

曹政醇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,落在陆沉舟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沉稳如山的脸上。

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像是猎人在看一只明明已经嗅到了陷阱气味,却还在原地踱步的猎物。

“陆山长。”

他放下茶盏,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。

“你是当真不知道,还是跟咱家在这儿装糊涂?”

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了。

陆沉舟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停,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困惑。

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,茫然之色装得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,像是真的一无所知。

“曹公这话...老夫实在听不明白。还请曹公明示。”

曹政醇盯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
这三个呼吸里,他的目光像是两把无形的锥子,一寸一寸地往陆沉舟的脸上钻。

换做旁人,被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盯着,早就汗出如浆,手足无措了。

但陆沉舟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,甚至还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,动作不疾不徐,沉稳如山。

曹政醇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是茶盏里冒出来的一缕热气,转瞬便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
“看来陆山长是真不知道。”

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笃定。

“也罢,既然咱家已经到了这儿,便替皇上告诉山长一声。

皇上龙体欠安已有数月。

太医院使私下跟咱家交过底,说恐怕撑不过这个秋天。”

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沉舟的脸,像是在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陆沉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,茶盏中的茶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
但这颤动只有一瞬,快得像是错觉。

他缓缓放下茶盏,抬起头时,面上的震惊之色不多不少。

正是一个久居山野的老臣忽然听闻噩耗时该有的反应。

“曹公……此言当真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沙哑。

“咱家服侍皇上四十年,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。”

曹政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随即端起茶盏润了润喉。

陆沉舟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,面朝北方,整了整衣冠,深深作了一个长揖。

他保持这个姿势足有三息,才直起身来,眼中已有泪光隐现。

“臣,有罪。皇上龙体欠安,臣竟一无所知,实在是……”

“陆山长不必如此。”

曹政醇抬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。

“书院地处偏远,消息不通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陆沉舟心中却是在想别的事情。

陈最给他的那则消息果然不假。

也就是说,早在两个月前,那个年轻人便已掌握了连京城六部官员都未必知道的宫中秘闻。

这份情义,他在心中默默记下。

曹政醇端起茶盏,用盏盖拨了拨茶叶,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这一声叹息叹得极有章法,既不像臣子对君上的哀戚,也不像老者对世事的感伤,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。

“皇上病重倒还在其次。最让咱家忧心的,是另一件事。”

他放下茶盏,抬起眼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担忧之色。

“皇上至今未立储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