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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我儿子。“

陈建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车间里正好有两秒钟的间隙,锻压机没响,鼓风机换挡,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了。

”你儿子?!“

老师傅把手里的铁钳放下了。旁边两个年轻工人也转过头来。

”就是我儿子。陈卫东。南锣鼓巷四合院的。“

”嚯——“老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”老陈,你可以啊,养出这么个儿子。八倍!人家广播里说的,八倍!“

陈建国低头看了眼手背上被烫红的那块皮,这才觉出疼来。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,嘴角往上提了提,没绷住。

”老陈你别光笑啊,说说,你儿子在一机部到底干什么的?这通报表彰可不是随便给的。“

”总工程师。“陈建国把铁皮夹子夹到腋下,腾出手来比划,”一机部的总工。冶金部的田司长上回来视察,亲自跟他喝酒。杨厂长在旁边陪着。“

”真的假的?“

”骗你干啥。专车接送,警卫员跟着。“

几个工人围过来了。广播还在播第二遍,陈卫东的名字在车间上空反复响着。

一个年轻工人插嘴:“陈师傅,那您这是光荣家属啊!”

陈建国摆摆手:“什么光荣家属,他干他的,我干我的。”

嘴上这么说,手里的铁皮夹子换了个姿势夹着,夹得更紧了。胸口的副主任胸牌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。

第三遍广播结束,车间重新响起锻压机的声音。陈建国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——车间角落里一张铁皮桌子,桌上摆着排产单和一本考勤簿。

他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里剩的茶倒了,重新续了热水。

手还有点抖。不是烫的,是别的原因。

他儿子的名字,刚才在全厂几千人耳朵里过了三遍。

一车间,钳工段。

易中海坐在自己的工位前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一把锉刀。

广播播完了,车间里的人议论了一阵,又渐渐安静下来。

易中海没参与议论。

他把锉刀放下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细砂纸,裹在一个小木块上,开始打磨手里的工件。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,有节奏。

八倍。

二十四台机床。

一个月。

这些数字他都听进去了。他干了一辈子钳工,七级,厂里高级钳工。靠手上功夫吃饭,靠经验,靠感觉,靠一把锉刀和一副千分尺。

陈卫东来了一个月,把他干了三十年的活儿,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了。

不是说手艺没用了。王德顺不还在一车间量传动轴吗?手艺好的人,到哪儿都有饭吃。

但规矩变了。

以前是人伺候机器,机器听人的。现在是程序伺候机器,机器听程序的。人退到后面去了,变成看机器的。

易中海把工件翻了个面,继续磨。

他五十多了。再干几年就退休。退休之前能看到厂子产量翻八倍,算是没白干这些年。

至于陈卫东——

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转了转。

四合院里的小辈。当年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,他见过,瘦,话少,眼珠子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