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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功劳的话,韩秋手里并不缺筹码。就比如说经筵这张牌压了很久,一直没有打出去。诸多原因,一来是盐政牵扯太大,江南刚刚发生完大清洗,若是这个时候再把雪花盐打出去,恐怕会引得商圈更加震荡。

再加之年关将近,皇帝肯定也想过个好年,最好的时机就在来年新科举之后。

毕竟现在的大禹,内忧外患,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拉胯。

可现在,或许不得不提前打出这张牌了。

御书房内,李玄徽早就得知韩秋在入宫的路上,心中不由得感慨。

“还是来了呀!”

“皇爷,韩大人已经到了宫外。”王德全在一旁禀报道。

李玄徽转过身,摆了摆手,让他进来吧。

很快,韩秋进了御书房,按规矩行礼。李玄徽依旧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,故作疑惑道:“韩卿今日不当差,怎有闲时来宫中觐见?”

“回陛下,格物司一切照常,臣并无他事,照例向陛下汇报一下近些司中按需研发之近况。”韩秋拱拱手,简单将最近格物司进行的安排简明扼要汇报了下。

李玄徽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,韩秋也知道他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先拿公事绕着弯子,直到李玄徽有点听不下去了,开口道:“韩卿啊,此番前来,恐怕还有他事吧?”

韩秋笑了笑:“也不能算是他事,应该算是家事。”

“家事?”

“回陛下,臣不也是陛下的女婿吗?”

此言一出,李玄徽哈哈一笑,抬手示意韩秋落座。

“是啊,家事那自然要按照家事来办,不知家中出了何事?”

韩秋也不再绕弯子,直言道:“臣今日求见,乃为安家父女之事。”

李玄徽挑挑眉:“安家....怎么?你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?”

“老六今日一早上门提亲之事,朕已知晓。被安家姑娘回绝之后,封了安府大门,扬言要把安家父女下狱,这确实有所不妥。”

“但是.....”

李玄徽话锋一转,“安家目无尊上,几次三番回绝于皇家旨命,更有不敬之嫌。”

“韩卿以为,此事可大可小,到底是大还是小呢?”

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。

如果是出于家事的角度,皇子求亲,再正常不过。

能被当今皇子看上,不知是多少人攀附都攀附不来的。

安家却几次三番拒绝,这让李琰日后如何在外自处?

韩秋认真想了想,深吸一口气,如果拿不出一个满意的回复,恐怕皇帝这边没那么容易松口啊。

“陛下,容臣斗胆.....”

“臣闻古之圣王以仁德立国,以礼仪化民。《左传》有云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然臣以为,国之根本更在于人心。人心者,不可夺也,不可强也,不可以威势压之,不可以权柄取之。”

“昔日商纣王强纳有苏氏之女,一妲己祸乱朝纲,终至殷商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”

“陛下常教导臣等,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。”

“既以天下为重,则天下之女子亦为天下之民。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;民之所恶,天必去之。安氏女不愿嫁入皇室,此乃其本心。”

“六殿下若强取豪夺,表得其一正妃,实则失天下士子之心。”

韩秋顿了顿,往前慢了半步,继续道:“臣再斗胆一言,陛下推行新政,改革科举,设立便理学宫,开格物之司,所图者何?

无非让天下人各展其才,各尽其能。安书颜身为草林书院山长之女,江南士林推崇备至,更有意金科殿试一展所学。

若此时以皇命强行指婚,天下女子将如何看待朝廷?天下士子又如何看待新政?”

“陛下,施仁政者于天下,不夺人之志;行王道于四海,不强人之情;为万世表率者,不以权势凌弱;为千古明君者,不因私欲而废公.....”

“皇子求亲,自为喜事。然喜事需两厢情愿,方为真喜。一厢情愿之喜,不过是以喜之名,行强逼之实,终为天下人所笑。故臣恳请陛下,还安家父女一个公道。”

这番话说完,御书房内外鸦雀无声。

王德全站在角落,大气都不敢出,偷偷抬头瞄了眼龙椅上的皇帝。

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每次韩秋在皇帝面前说话都让人心惊胆战的。

不知道这小子是魏直的亲儿子呢,不去当一个谏大夫都可惜了。

小词小话,一套接着一套。

啪!

李玄徽一巴掌重重拍在龙案上,“呵呵,好一张利嘴啊。”

他从龙椅上站起身,用手指指点点,“朕还以为你今日进宫是单纯汇报格物司的公务,绕了这么大弯子,原来始终是对安家之事耿耿于怀。”

“韩秋....”李玄徽拉长语调,用手指着他,“这么说来说去,无非是铁了心要和老六抢女人。”

韩秋闻言拱手道:“陛下,臣并非要和六殿下抢什么女人,臣与安姑娘之间乃文人之交,志同道合。”

“安家入京以来,安姑娘便在便理学宫与格物司之间奔走,为新学推广出力甚多。臣作为她的朋友,不愿看到她因皇族婚事而被迫放弃所学之志,更何况.....”

韩秋顿了下,声音软了许多:“臣不希望看到那种局面,一个满腹才华的女子被困于后宅之中,日复一日消磨殆尽,最终变成后宅深宫内的一具行尸走肉。

大禹不缺任何一个皇妃,但很缺能为社稷出力的人才。安姑娘若入了皇家后宅,于国于民都是一种损失。”

“好好好.....”李玄徽听到这话都被气笑了,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子这么敢说?

合着皇家后宅这些女人都是被困的偏安一隅呗?

“呵呵,损失?”

“韩卿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呢。那朕再问你一句,撇开那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,你韩秋本人到底喜不喜欢安家那丫头?”

韩秋身子僵了一瞬,糟糕,这自己是说还是不说呢?

罢了,事已至此,再无隐瞒。

实话来讲,韩秋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“臣确实动过心思,毕竟谁不希望自己所在意之人能过得更好呢?”

“好一个让别人过得更好。”李玄徽哼了一声,转过身,背负双手,“这么说,嫁给皇族反倒委屈了安家?”

“哦不,应该是皇族棒打鸳鸯,真是害苦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啊。”

说罢,李玄徽再度转过身,厉声道:“韩秋,朕对待功臣向来宽容,你这些年做了多少事,朕心里有数。格物司、曲辕犁、蜂窝煤、江南沿岸、北境归元道,桩桩件件,朕都记着。”

“可这不是你居高自傲、目中无人的理由!莫不是觉得大禹离开你不行了,朕就不敢杀你了?”

闻言,韩秋忍不住扑通跪地:“臣不敢!臣不敢呀!”

“哼,你可知朕最不愿看到的是什么?就是君臣反目,手足离心。”

“你要朕给安家一个公道,行,朕可以下一道口谕,撤去指婚之意,还安家一个自由。”

韩秋心头一松,赶紧拱手:“多谢陛下天恩。”

“呵呵,别那么着急谢,朕说了,这还不够。”

“你为了一个姑娘,当着朕的面,大张旗鼓,言之凿凿的引经据典,又是商纣,又是仁政王道,说了这么半天,感情全为了安家操心。”

“那你韩秋自己呢?若不能给朕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,光靠一张嘴,恐怕难以平息朕之怒火呀。”

韩秋愣了一下,旋即反应过来,皇帝这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。

说白了,卖人情可以,但你得掏点有价值的东西来,皇帝现在最是缺钱。

朝廷更是缺钱。

“陛下....”韩秋直起身来,这次没有再犹豫,“雪花精盐可以开始推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