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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菀青靠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双腿蜷起,双臂环着膝盖。

身上那件肃政院的制式官袍袖口蹭了些泥渍,额角的碎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
这和平日里在衙门中干练利落的徐御史,可谓判若两人。

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近十个时辰。

被刑部的人当着肃政院所有同僚的面铐走,到被扔进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,锁链上身的那一刻,她甚至都有些恍惚。

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的如此下场。

徐菀青闭着眼,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那天在陈家沟发生的事。

那对老夫妇倒下去的时候,她就站在三步之外。

自己说话的语气虽然急了些,但绝没有出言辱骂,更没有让手下的人动手。

是那家的三个儿子先冲上来,指着她的鼻子叫骂,她的随从上前拦挡,场面才乱了起来。

谁也没碰到那老两口,可他们就那么倒下去了。

几乎是很快的功夫,老两口嘴唇青紫,面色铁灰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听说后面又陆续死了十二个人,简直匪夷所思。

更荒唐的是,那十二人的死还能算到自己头上。

这不是欺负老实人?

可刑部那边却不管这些,美其名曰:“肃政院监察御史徐菀青,擅用职权,强推新制,威逼良民致死。”

(`へ′≠)一顶帽子扣下来,真是令人火大。

徐菀青心知有人在搞她。

准确地说,有人在搞整个徐家。

徐家虽是皇商出身,在京畿一带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族。

但和那些动辄姻亲遍布朝堂的世家相比,底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
他们家族,族中做官的人不多,最有出息的就是她二叔徐仁,在青州做知府,干了五年,名声还不错。

据说二叔,这两年年得罪了一帮人。

淮党。

青州那边的粮税征收牵扯出一条暗线,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淮党的利益链上。

不同流合污的结果就是被排挤、被打压,被弹劾。

而她自己偏偏又在肃政院接了汝阳粮仓案,一路往下查,最近已经触到军粮转运那一层。

二叔在地方和淮党撕破脸,她在中央查淮党的案子,双线并进。

换做是谁,也不可能坐视不管。

“唉.....我徐家不会成炮灰吧?”徐菀青长叹一口气,把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
就在这时,牢房外的甬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是狱卒巡更的碎步声,而是皮靴踏在石板上清脆的响声,夹杂着两三个人的低语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在她牢房门前停住。

铁锁哐当一响,门被推开。

两名狱卒弯着腰退到两侧,中间走进来一个人。

年轻男人,十九岁上下的样子,身量颀长,面皮白净,五官生得倒是端正,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清秀模样。

一袭暗青色锦袍,腰间别着一块玉佩,一看就是上等货色。

挂玉流苏,确实是上流世家子弟的标配。

徐菀青缓缓抬起头,认出了来人,略显惊讶道:“闵观止?”

青年嘴巴咧开,露出一排白牙:“徐姐姐,好久不见。”

闵观止,前刑部尚书闵荣安的独子,淮党核心成员闵家的小辈。

也是徐菀青从小到大最不愿意提起的一个人。

两家原本就住得近,小时候闵观止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,叫她“青姐姐”,还怪粘人的。

那时候只觉得这弟弟怪可怜的,娘走得早,闵荣安又整天忙公务,没人管他。

她便经常带着一群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顺便照顾这个弟弟。

谁能想到,长大以后这家伙变成了一个德行。

三年前的一个冬天,闵观止拦住她的马车,当街表心迹,说自己非她不娶。

她当场拒绝了,理由很简单.....没感觉。

一个小屁孩,刚成人就惦记着自己,实在是太没边界了。

从那以后,她刻意疏远闵家,避免一切可能的接触。

闵观止也曾再三托人传话,她一律置之不理。

可现在,这人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牢房里。

“难道......是你安排的?”徐菀青站起身来,盯着闵观止。

“陈家沟的事,应该和你们闵家有关吧!?”

闵观止表情很无辜,委屈巴巴道:“徐姐姐这话可就冤枉我了,我一个整天读书的闲人,哪有本事搞这么大的局?”

他不请自坐,在牢房里唯一的矮凳上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个食盒,放到地上。

“鼎安楼的桂花糕,姐姐以前最爱吃的。”

徐菀青没有动,也没有坐。

“你半夜三更闯进刑部大牢,不会是来送糕点的吧?”

闵观止笑了笑,笑容里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:“当然不是.....我是来救姐姐的。”

“救我?”

“对。只要姐姐答应做我闵观止的女人,明天一早我就让我爹把案子压下来。不就是死几个泥腿子么,大事化小的法子多得是。”

徐菀青怔了一瞬,随即冷笑出声。

“闵观止,你在开玩笑么,我嫁给你,你们家给我摆平?”

“姐姐,你可别急着拒绝。”闵观止翘起二郎腿,声音慢悠悠,漫不经心道:“你以为这次只是陈家沟十四条人命的事?你心里清楚,你查的那个粮仓案,水有多深。

那帮老爷们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你,搞死你只是顺带,拔掉你们整个徐家才是目的。”

“你二叔在青州那边的情况,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?”

徐菀青攥紧了拳头,咬紧牙关不说话。

闵观止继续往下说,“还有一件事,姐姐恐怕自己心里也有数。大禹律明文规定,男子十八、女子十六须行婚配。

逾龄不婚者,若为庶民罚银罚役。若为官身......褫夺官职。”

“姐姐今年二十几了?二十一还是二十二?都过了五六年了吧?你们徐家靠着花钱打点关系,一年糊弄过一年,可这种事终归不合规矩。

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参你一本,就算你能洗清陈家沟的罪名,这顶乌纱帽也保不住。”

徐菀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闵观止盯着她,慢条斯理地往下说:“姐姐,我再透个底给你。据我所知,已经有人盯上了你的官身。他们的盘算很简单.....你要么做棋子,乖乖听话!

要么就.....被送进教坊司。

到时候是一个人的私产,还是众人的公器,那可由不得你做主了。”

“所以我劝姐姐想清楚。跟了我,起码是正正经经的闵家少夫人,有我爹在,谁也不敢动你。你还能继续当你的官,查你的案。否则那帮老爷们的手段,姐姐又不是不了解。”

他站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离徐菀青不到三尺。

“你是想伺候我一个人,还是想将来伺候满堂的贵客?这抉择,可不难选.....”

闵观止终于不加掩饰,流露出变态邪狞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