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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彦卿坐在竹椅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册,正翻到一半。

听到脚步声,老头子抬起头来。

须发皆白,精神头倒是不错,两颊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红润了些,大概是入秋之后天气转凉,身体反而舒坦了。

“来了。”

王彦卿搁下书,上下打量了韩秋一番,忽然笑了笑。

“换了新衣裳?不错不错....英姿勃发啊!”

韩秋在对面坐下,拱了拱手。

“王老别打趣了,晚辈今日特来拜访,一则是送点江南带回来的茶,二则是有些事想请教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搁在石桌上。

“松江那边的碧螺春,安家送的,我留了一份给您。”

王彦卿拿起纸包闻了闻,眉头一扬。

“安世衡家的?这老头舍得把好茶送人了?”

“安山长和晚辈算是合作关系吧,江南查案的时候,安家帮了不少忙。”

王彦卿把纸包放到一旁,让孙游去沏新茶,自己靠在椅背上,打量韩秋。

“你这趟江南闹的动静,老夫在鼎阳都听到了。何家倒了,盐运衙门一锅端,还牵出来十几个涉案官员。好家伙,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

韩秋挠了挠头。

“也没那么夸张,主要是何绍文那个傻子把自己老爹卖了。”

王彦卿哈哈大笑。

“别谦虚。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把自己老爹卖了,那也是本事。”

笑过之后,老头子的表情收敛了些。

“说正事吧。你来找老夫,不光是送茶的。”

韩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
“王老,您就别卖关子了。”

“前天晚辈刚回鼎阳,在街上碰到一个铺子的伙计,说有人给了他三两银子,让他传个消息给晚辈。消息是说,刑部那天一早就派人来皇城司要调阅江南盐案的卷宗,两边差点打起来。”

韩秋放下茶碗。

“晚辈当时就琢磨,能在晚辈回城第一天就把这消息递过来的人,得满足三个条件......知道晚辈回京的日期,知道刑部的动向,还得知道晚辈在城里的铺子。”

他抬头看王彦卿。

“王老,怎么说?”

王彦卿没有否认,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,“不错,是老夫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刑部去皇城司闹事了?”

王彦卿把茶碗搁下。

“韩小友,你可别小看老夫这个山野闲人。当了几十年的大儒,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堂,六部九卿里头至少有七八个人喊过老夫一声先生。有些消息,不用老夫特意去打听,自然有人往这送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,神态从容。

“刑部那天去皇城司要卷宗的事,当天下午就有人传到老夫耳朵里来了。老夫一琢磨,你小子查了这么大的案子,刑部这时候跳出来搅和,八成没安好心。你又正好第二天回京,老夫就让人提前给你递了个信。”

韩秋拱手。

“多谢老先生提点。今天刑部又来了一趟,被晚辈挡回去了。”

“挡回去了?”王彦卿来了兴趣,“怎么挡的?”

韩秋把今天在皇城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
王彦卿听完,捋着胡子笑了两声。

“皇令往外一亮,请圣上裁断,这招不错,但不能多用。那姓陶的怕是吃了个哑巴亏,怕是会另想办法。”

“是啊!这圣上的态度还真是莫名,您说他把皇令留下.....为什么不直接把处置权交给皇城司呢?”

“再不济让肃政院介入也行,偏偏是刑部先跳脚!”

面对韩秋的试探,王彦卿笑而不语,正了正坐姿后,换了副严肃面孔,转移话题道:“韩小友,老夫跟你说件事。你走的这两个多月,鼎阳城里可不太平。”

韩秋竖起耳朵,“可是因为辩学的事?”

“哦?此话怎讲,你为什么认为是辩学?”

“晚辈在江南的时候,圣上派了内廷公公来传口谕,顺便透了个风声,说圣上看了您那份辩学手稿,批注了一整册,还召您进宫长谈了一天。”

王彦卿微微点头,原来是内侍提醒了一句。

“不止一天。前后进了三次宫,每次都是从辰时谈到酉时。圣上对辩学的兴趣之大,远超老夫预料。”

“他不光是在看,他是在规划。老夫第三次进宫的时候,圣上已经让翰林院的几个编修开始拟定辩学教案的框架了。意思很明确.....圣上应该是想把辩学引入官学,甚至科举。”

韩秋吸了口凉气。

引入科举?这可不是小事。

大禹朝的科举沿袭了唐制,以儒学经典为核心考试内容。

策论、帖经、墨义,万变不离儒家那一套。

要是把辩学塞进去,等于是在儒学的地盘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
满朝的儒生还不得炸锅?

“所以.....”韩秋往前凑了凑,“所以刑部这时候来搅和江南盐案,是不是跟辩学的事也有关系?”

王彦卿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反问了一句。

“你觉得,朝中那些反对辩学的人,会用什么办法来阻止圣上?”

韩秋想了想。

“直接反对辩学,他们不敢。圣上摆明了支持,正面硬顶等于找死。所以他们只能走迂回路线......把辩学的创始人搞臭,辩学自然就推不下去了。”

王彦卿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韩秋。

“聪明。辩学的创始人是谁?是你韩秋,但是他们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反倒觉得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家伙,沽名钓誉.....背叛了儒道!”

“唉....就算他们知道是你,其实也没多大关系。你毕竟在江南查出了天大的案子,风头正盛,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。但如果他们能在江南案的证据上做文章,比如推翻何绍文的口供,比如质疑你取证的合法性......”

“到时候,韩秋这个名字就从功臣变成了争议人物。一个有争议的人提出来的学问,朝堂上谁敢支持?”

韩秋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

好家伙,这帮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。

表面上是冲着江南案的卷宗来的,实际上也是冲着辩学来的。

“王老,那您觉得晚辈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“您的话外之意,应该是那帮人怀疑了什么吧?”

韩秋听出了弦外之音,如果不是外面的人怀疑,王彦卿完全没必要说后面的那些话。

王彦卿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
“辩学这件事,老夫已经替你扛了一半。圣上召老夫进宫三次,往后辩学入官学的推行,老夫会出面主持。你暂时不用站在最前头,但未来的某天是一定要露面的。”

说完,他喝了一口茶。

“你的当务之急,是把江南案办得铁板钉钉,谁也翻不了。何绍文的口供应该是关键,决不能让他临时改口,也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。然后用最短的时间将定案卷宗,呈交御前。”

“一旦圣上御批结案,刑部那边也不敢再说什么。”

“现在的局面很清楚,皇帝知道刑部,乃至于其他官员不干净。”

“他们也知道坐以待毙,很有可能会死。有所行动,还会被直接怀疑......”

“至于圣上,以老夫对这我的了解,应该就是想稳坐钓鱼台。政治要的是妥协与稳定,还没有到病入膏肓,要一刀切的时候。”

韩秋听着王彦卿的分析,越听越觉得有理。

现在这个时代,还没有到王朝末期,土地兼并严重的时候。

自然不需要太过激烈的手段。

但是.....唉!

理想和现实的碰撞,总是要选择最稳妥的过渡手段。

“明白,多谢王老指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