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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秋摸了摸下巴。

“说起来话长。简单讲,辩学的核心是三个字......求真知。”

“怎么求?”

“不迷信权威,不拘泥成法。凡事先问一个为什么,再问一个凭什么。”

“圣人之言当然要尊重,但尊重不等于盲从。前人说的话,放到今天是不是还适用?治世的道理,在这个地方管用,在那个地方是不是也管用?”

韩秋顿了一下。

“辩学不是要推翻什么,而是要在已有的基础上往前走一步。经义解义、策论治世这些,全都可以纳入辩学的框架里来讨论。”

安世衡的呼吸明显急促了。

做了一辈子学问,他对学术上的新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。

韩秋这几句话虽然说得简略,但每一句都戳在了要害上。

“不迷信权威,不拘泥成法......”安世衡重复了一遍,陷入了沉思。

韩秋趁热打铁。

“安山长,晚辈听说草林书院在江南声望极高。如果辩学的理念能够在草林书院得到推广和讨论,对整个江南的学风都将是一次革新。”

他看着安世衡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
“王老先生在鼎阳那边推动辩学,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可鼎阳毕竟是北方,江南才是文脉的根基。如果南北联动,辩学的影响力将会翻上数倍。”

“安山长,您是江南文坛的旗帜。这面旗帜往哪个方向指,整个江南的读书人就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
安世衡抬起头,锐利的视线投过来。

“韩公子,你这是在拿学问做筹码?”

韩秋没有回避。

“安山长可以这么理解。但晚辈更愿意说......这是双赢。您得到辩学的第一手资料和深度参与的机会,成为辩学南方的奠基人。晚辈得到安家在江南的支持,能够把该查的案子查下去,把该做的事做成。”

安世衡盯着他,足足看了十几息。

“韩公子,你才十八岁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十八岁,能写出太湖赋那样的文章,能说出兰台四句那样的话,还能跟老朽这种人坐在这儿谈条件。”

安世衡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书架前,背对着韩秋。

“辩学的引论手稿,你手上有没有?”

韩秋心里一跳。

鱼上钩了。

“引论的完整手稿在王老先生那里。但晚辈脑子里记着核心框架和要点。如果安山长有兴趣,晚辈可以默写一份出来,供您参阅。”

安世衡转过身,盯着韩秋的脸。

沉默。

长长的沉默。

然后老人家走回桌前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,蘸了墨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,推到韩秋面前。

韩秋低头一看......

“明日辰时,墨林草堂......颜儿陪你走一趟扬州。她了解的东西远比我这个老头子多,很多事都是在她在外运作操办!”

“老朽一共有五个儿子,三个女儿,最后老来得女.....家中最能干,最聪慧的竟然是个小的。”

“呵呵.....”

韩秋猛地抬头。

安世衡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,端起茶碗,语气恢复了最初的闲适。

“辩学的手稿,你慢慢写。老朽不急。”

他喝了口茶。

“但何敬之的事,老朽可以帮你引一条路。老朽有个学生,在扬州盐运衙门做事。有些东西,他比老朽清楚。”

“不过......”安世衡放下茶碗,看着韩秋。

“颜儿跟着你,你得保证她的安全。这是老朽唯一的条件。”

“安山长放心,我颜儿姑娘为在下劳力,为圣上解忧,绝不会令人伤其一根毫毛。”

话了结束,天色渐晚。

韩秋被管事引去了后院的客房住下。

安府的客房布置得素净,白墙青瓦,窗前种了两丛翠竹。

床褥虽不奢华,但干净得纤尘不染,枕头里塞的是晒过的菊花和荞麦皮,躺上去有股淡淡的草木香。

管事退下后,韩秋没急着躺下。

他站在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

月亮挂在半空,又大又圆,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。

远处隐约传来夜虫的叫声,安安静静的。

韩秋盯着那轮圆月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
上次在裴府也是住了一宿,结果第二天早上裴敬堂就没了。

自己应该不是柯南体质,总不能睡一觉还私人!

他摸了摸鼻子,深吸一口气。

“别瞎想,别瞎想......”

嘴上这么念叨,脑子里却止不住冒出各种画面。

万一明天早上起来,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喊“安山长没了!”

走到哪儿死到哪儿,以后谁还敢请自己吃饭?

韩秋把窗户关严实,又检查了一遍门闩,这才和衣躺到床上。

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,才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......

前厅。

安世衡送走韩秋之后,并没有立刻回房歇息。

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把桌上那几张韩秋的诗赋手抄本拿起来,又看了两遍。

然后搁下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
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安书颜从门外走进来,步子很轻,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。

“爹,喝杯热的。”

安世衡瞥了她一眼:“这个时辰还没歇?”

安书颜把温茶放到桌上,给父亲换了杯新的,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安世衡捧着茶,没吭声。

安书颜也没吭声。

父女俩对坐了大约七八息,安世衡先开了口。

“都听见了?”

安书颜没否认,点了下头。

安世衡叹了口气,倒也不意外。

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有偷听墙角的毛病,这要是个儿子,早拿戒尺抽了。

“那你说说,韩秋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

安书颜端着茶碗,沉吟了片刻。

“才华不必多说了,这一点从映湖雅集上就能看出来。至于为人处事......爹,说实话,我起初还有些拿不准。但今晚听了你们的对话,倒是看清了几分。”

“怎么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