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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修炼突破带来的酣畅淋漓,也不是斩杀强敌后的意气风发。

是一种轻。

像背上卸下了一包石头,肩膀和腰都松了。走路的时候脚步会自己变快,呼吸的时候胸腔会自己撑开。

就因为做了一件该做的事。

陈安顺仰起头,哈哈笑了两声。

笑声从牛背上传出去,在城南的巷子里弹了一个来回。

赵有道在马背上抬起头,看着这个笑出声的白发老头,嘴角也扯了一下。

陈安顺收住笑,一巴掌拍在二牛脑袋上。

“走!”

二牛的后蹄往地上一刨,青石板碎了半块。四肢绷紧,灵光一闪,一蹬百丈。

铃铛声在巷子里炸开,叮当叮当叮当,越来越远。

赵有道还没来得及反应,二牛已经窜出去了三十丈。老头的白发在风里飘着,翠翠扒在牛角上惨叫了一声。

陈安顺的传音从五十丈外飘回来。

“你且收拾一番,带上你那三弟赵成器,明日辰时一起出发。”

铃铛声又远了二十丈。

“回清泉县。”

赵有道在马背上坐了三息。

枣红马被二牛那一跳吓得连退两步,他一手按住马颈,另一只手缓缓松开。

回清泉县。

那个他跟着父亲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地方,那个被方外势力占了又被第三军夺回来的小县城,如今是仙门与尸山的交锋前线。

杀生剑。

剑意。

先天。

赵有道转过身,目送那头青牛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。铃铛声断了,牛蹄的灵光余韵在青石板上亮了一息,也灭了。

他把缰绳一拢,两腿一夹。

枣红马嘶了一声,四蹄蹬开,往赵府方向跑。

院门。

赵有道翻身下马,大步跨过门槛。

院子里,仝双刚把碎了的铜锁收拾进抽屉,正端着一壶热茶从灶房出来。看见赵有道一脸汗地冲进来,手里的茶壶差点又脱了手。

“公子,陈统帅那边……”

“办妥了。”

赵有道站在院子中央,扫了一圈。周叔在灶房帮忙,两个丫鬟在厢房里叠衣裳,赵成器缩在正房门口抠核桃。

“三弟。”

赵成器的头从门框边上伸出来。

“大哥?”

“收拾东西。明天辰时出发,回清泉县。”

赵成器的核桃串咔嚓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石榴树根底下。

“回、回清泉?”

赵有道没管他,转头看仝双。

“丫鬟遣散,给足工钱。府上的金银细软收拢起来,装两口箱子。周叔年纪大了,留几个月的银子,在宁川府安置。”

仝双端着茶壶,手腕子僵了。

“公子,咱们这宅子……”

“宅子托人看着,走不了。”

赵有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
“你跟着走。”

仝双的嘴开了又合。

“跟、跟着走?去清泉县?”

“第三军。”

赵有道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,眼里那股笃定的劲冒出来了。

“陈大人委了我副将。”

仝双把茶壶搁在石桌上,搁得稳稳当当,一滴没洒。

但他的膝盖又弯了一下。

副将。

第三军副将。

三个月前,这个老头蹲在石榴树底下端碗凉水,问他宁川府有多大、二流武者有什么好营生。

那天他指了三条路,武馆教习,出城猎蛮兽,擂台比武。

老头端着碗没喝完,铜牌还没焐热,转身就去了英武台。

然后呢?

擂台十连胜,第三军统帅,仙门修士。

再然后呢?

回来替人撑腰,灵压往地上一砸,后天宗师跪得跟磕头虫一样。

自家公子追出去不到半炷香,追回来就是第三军副将。

仝双站在石桌边上,两手垂着。

嘴里冒出一句话,没过脑子就溜出来了。

“三个月前这位陈统帅刚到宁川府,问完擂台地址扭头就走,我还当他是个莽夫。”

赵有道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。

仝双的后半句嘟囔在牙缝里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“这世态光景,变得也太快了。”

石榴树底下,赵成器弓着腰摸了半天,从树根的缝隙里把核桃串扣出来。

他直起身子,手里捏着那串核桃,两只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。

后院方向,赵有道翻箱倒柜的动静传过来。

赵成器捏着核桃串,嘴巴张了一下。

“大哥。”

没人应。

“那个……回清泉县之后。”

赵成器的嗓门缩了一截,手指绞着核桃串的绳结。

“我还能遛鸟吗?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
后院传来赵有道的声音,闷闷的,带着翻东西时被什么磕了一下的烦躁。

“你继承清泉赵府,咱俩分家,你自己管自己的事情。”

赵成器的脖子缩了回去。

核桃串在手里转了三圈,最后被他塞进袖口里。

胖墩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外的方向,那头青牛早没了影。

嘟囔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石榴树听见。

“到时候我也请个后天宗师当护院,总能把鸟遛上。”

门外的街面上,日头偏西,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
仝双搬着两口空箱子从库房里出来,路过院门口的时候,往外瞥了一眼。

英武街的方向,落日照着那排密密匝匝的武行招牌,铁器铺的伙计正在收摊。

仝双把箱子搁在院子里,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身后,正房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
三夫人站在窗后,素银簪的流苏在暮风里晃了两下。

她没出声。两只手搭在窗沿上,一根手指在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
窗缝里透出来的视线,落在院门外那条长街的尽头。

三夫人的嘴唇微微翕动,吐出一口气。

窗户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