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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蒙蒙亮。

陈安顺便出了赵府,朝清泉县北面的码头走去。

天色还早,码头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。

两个年轻力工正靠着木桩打哈欠。

两人都穿着粗麻短褐,膀大腰圆,一看就是常年扛货的壮劳力。

左边那个脸上还有道疤,右边那个矮些,正拿草茎剔牙。

陈安顺走上前去,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纸。

“劳烦二位,帮我把这个呈递给水帮的故人。”

疤脸力工斜了他一眼,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“你谁啊?”

矮个力工也抬起头,草茎叼在嘴里,上下打量着陈安顺。

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头,穿着赵府的旧衣裳,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,怎么看都不像是水帮的人。

“我叫陈安顺,四十年前在水帮待过。想找个老朋友。”

“找谁?”

陈安顺在脑中快速翻检着旧日的名字。

“王大锤,还在不在?”

疤脸力工摇头。

“刘黑子呢?”

还是摇头。

“赵铁柱?”

矮个力工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,啐了一口。

“老头,你一口气报了仨,我一个都没听过。你是不是搞错地方了?别以为年纪大就可以跑到码头来消遣我们……”

“徐良。”

陈安顺又吐出一个名字。

矮个力工的话戛然而止。疤脸力工的身子明显一僵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疤脸率先开口,语气一下子谨慎了许多。

“你说……徐良?”

陈安顺点头。

疤脸力工皱着眉,上下又把他打量了一遍。

“徐良是我们帮内的十三井大井头。你真认识他?”

十三井?大井头?

陈安顺心里一震。这几个词他听不太明白,但这疤脸力工尊敬的语气,他听得出来。

四十年前那个跟他一起在漕船底舱里啃冷馒头、刀口舔血的愣小子,竟然真的在水帮里闯出了名堂。

“认识。”

他把草纸递了过去。

“你们只管把这个给他看,他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疤脸力工犹豫了一下,接过草纸,展开瞟了一眼。

一道波浪,三颗圆点。他看不出什么名堂,但“十三井大井头”几个字压在那里,他也不敢怠慢,冲矮个使了个眼色。

“你在这儿看着,我去跑一趟。”

矮个力工点了点头,重新把草茎叼回嘴里,靠回木桩上。只是看陈安顺的眼神,已经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好奇。

陈安顺也不多话,找了块石墩坐下,等着。

江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,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微微闭上眼。

十三井大井头。

这名头不小。四十年不见,老徐这家伙混得比自己强太多了。

不过也正常。论心眼和人脉,自己就没比过他。当年在水帮的时候,徐良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,谁都不得罪,又谁都能说上话。这种人,天生就是吃帮派这碗饭的料。
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
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。

“在哪呢?人在哪呢?”

陈安顺睁开眼,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、身材魁梧的老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。

七十岁的徐良,比他想象中精神得多。头发虽然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
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周身透着一股江湖老手的利落劲儿。

二流武者的气息,压都压不住。

徐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,手里还攥着那张草纸。他低头看了看陈安顺,仰头就是一声大笑。

“哈哈哈哈!陈老狗!真是你!”

一把将陈安顺从石墩上拽起来,胳膊直接搂上了他的肩膀。力道大得陈安顺踉跄了两步。

“轻点,老骨头要被你拆了。”

“我日你个先人,四十年!四十年你都不来找老子!”徐良骂归骂,手上却没松,搂着他就往码头后方走,“走走走,去我那儿坐!在这风口子站着像什么话!”

矮个力工瞪大了眼,嘴里的草茎掉到了地上都没察觉。

十三井大井头,在水帮里那是什么人物?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,连帮里的几位堂主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说话。眼前这个搂着白发老头又笑又骂的人,真的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徐良徐大井头?

……

徐良的宅子就在码头往南不到两条街的位置。

三进三出的大院子,青砖黛瓦,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。

门楣上挂着“徐宅”二字的匾额,漆是新上的,金光灿灿。

进了院子,陈安顺扫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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