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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腕和脚踝的地方空落落的,像是有人把他的魂抽走了一部分,又用别的什么东西填了进去,那东西叫“疼痛”,也叫“孟沅”。

谢晦想,他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,如此期待自己被废掉的皇帝。

她砍下来的时候,他没躲,甚至往前迎了一点点。

当时他想得什么来着?

是了,他当时是想离她近一些,想感受那把属于她的剑,穿过自个儿的皮肤,切断他的筋骨。

谢晦想让自己的血,溅到她的脸上。

温的,热的,腥的,是他的,也是她的了。

从今以后,他们之间便是更加再也分不开了。

她以为她囚禁了他。

……..傻沅沅。

是,也不是。

是她把他关在了这里,但也是他,把她关在了他的命途里。

谢晦知道,从此以后,她每天都会来看他。

她的行程里,会有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,叫做“去绛雪阁看那个废人”。

她会看到他,想到他,恨他,然后再也忘不掉他。

然后,她会发现,恨一个人,和爱一个人,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
都需要花费同样多的时间,同样多的心力。

都需要把对方,刻进自己的骨子里。

若是当时她一剑了结了他,那也是可以的。

但是杀了,一切都结束了,那又有什么意思?

留着,折磨着,依赖着,纠缠着,这出戏才能一直唱下去。

他喜欢看她现在的样子,眼睛里有火,有恨,也有无法摆脱的痛苦。

那么鲜活,比朝堂上那些麻木的老脸有趣一万倍。

是她赢了天下,但他赢了她。

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,烧了他的棋盘。

却不知道,她自己,才是他唯一想要的,那颗最关键的棋子。

现在,棋子落定了,就在他的身边。

多好。

这绛雪阁的风景真不错,能看到整座皇宫。

看,那是她的江山。

而他,拥有了她的喜怒哀乐。

说起来,这笔买卖,怎么算,都是他赚了。

就是伤口有点疼。

不过,谢晦一想到这点疼能换来她更多时间的注视,就觉得还不够疼。

最好再重点,疼到他下意识喊她的名字。

不知道那时候,她会是什么表情?

是会更恨他,还是会有一点点,心疼?

真想快点看到。

*

夏荷是前几日才被调来绛雪阁伺候的。

她生着一张圆脸,性子活泼,做事也还算机灵,只是偶尔有些大大咧咧。

分派她的掌事女官春桃说,绛雪阁里头那位,是新帝顶顶看重的人,让她务必十二万分小心。

夏荷当时还纳闷,这偌大的皇宫,还有谁能比新帝自己更要紧?

直到来了这儿,她才明白,姑姑嘴里的“看重”是个什么意思。

绛雪阁是宫里最高的建筑,站在顶楼能俯瞰整个皇城。这里头的布置,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——奢靡。地上铺着整张的雪白熊皮地毯,踩上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香炉里焚的是顶级的龙涎香,混着药味,形成一种奇异又靡费的气息。

四角的夜明珠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。夏荷听年纪大的宫人说,这地方以前是先先帝的某个宠妃住的,以前的布置都远没有这般富丽堂皇。

夏荷心里偷偷咂舌。

民间早就在传,新帝是天降的仙人。

刚开始,朝堂上还有些老顽固跳出来,哭天抢地地喊什么“牝鸡司晨,国之将亡,女子不得为帝”,结果头天晚上慷慨陈词,第二天他家府邸就莫名走了水,一家老小,连带阿猫阿狗都烧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地上了黄泉路。

自那以后,朝堂上便是一片和谐,人人争着歌功颂德,说女子为帝乃是顺应天命,开万世之先河。

新帝登基后,立刻颁布了新政。

其中最惊世骇俗的,便是女子也可参加科考,亦可入朝为官。

这道旨意一下,几乎要掀翻了天。

此举震动天下,许多守旧的大家长气得捶胸顿足,但在新帝软硬皆施的雷霆手段下,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
新帝真是个厉害人物,比话本里写的女将军还威风。可她为什么偏偏对那个废帝…….

夏荷端着一碟子新做的糖渍蜜饯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在回廊上。

绛雪阁里的规矩比别处都严,尤其是在晚上。因为新帝几乎每晚都会过来。

一来,就是大半夜。

她们这些做奴婢的,只负责把热水、药膏、干净的衣物和宵夜放在门外,再由陛下亲自端进去。

然后,便是漫长的等待。

谁也不许多问,不许多看。

但这座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,夏荷和其他宫女偷偷交流过,她们都听到过。

那声音实在难以形容。不是惨叫,也不是求饶。

初时是压抑的、断续的呜咽与嘤咛,后来,那声音会逐渐拔高,变得破碎而甜腻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,只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细碎的呻吟,光是听着,就让人脸红心跳,手脚发软。

她们都知道,里面关着的是谁,那位曾经搅得天下大乱、杀人如麻的废帝谢晦。

如今他手脚筋脉尽断,与人彘无异,全靠新帝的仙药吊着一口气。

人们都道新帝留着他就是以羞辱他为乐。

可每晚传出的这些动静…….怎么听都不像是折磨一个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