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知与谁同(5)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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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时辰后,谢晦回来时,殿内的烛火已经剪过了两三次。
孟沅侧身陪在床榻边,已经把默默流泪了大半天的谢知有哄睡着了。
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着,一只手还紧紧拽着她的袖子,像是在睡梦中都不想叫她离开。
谢晦的脚步声很轻,他走到床边,借着昏黄的烛光,视线在她恬静的侧脸和孩子睡梦中都蹙着的眉头上流连了片刻,然后不着痕迹地,往下掩了掩自己的袖口。
宽大的龙纹袖摆滑下,恰好遮住了他手腕上几道尚未结痂的新添伤疤。
他不想让她看见。
孟沅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微小的动作。
她听见他回来的动静,一抬眼,看见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,便朝着他眼眸一弯,笑意温软。
谢知有还拽着她的胳膊,她一时也走不开,只能用另一只空着的手,对着谢晦招了招,不出声地用嘴型说了句:“阿晦,快来”。
谢晦立刻顺从地走近,俯下身,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。
“都解决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邀功似的轻快。
孟沅本来想问问过程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那些细枝末节就算知道了也只是给自己添堵。
她换了个问法,轻声说:“确定是他们下的手了?”
谢晦点了点头。
孟沅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、替另一个“她”感到的荒谬与悲哀的疑问:“他们……是因为感觉我不是原来的孟沅,才对我下的手的吗?”
谢晦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是以为你对我有情,心思完全倒向了我这边。你对他们要莫惊春向你转达的那些要求置之不理,他们就觉得你没用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再加上,他们见我对你无有不应,便察觉到自己被软禁在府里,有你在我耳边吹枕边风的缘故,所以才想杀之而后快。”
没有用了,所以就杀掉。
多么熟悉的、属于孟家的行事逻辑。
孟沅静默了良久。
她不是在为自己难过,只是忽然之间替那个已经消失的孟沅感到了一阵深切的不值。
她就像一件工具,有用的时候是孟家的掌上明珠,可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,便可以被亲生父母毫不犹豫地丢弃,甚至碾碎。
然后,在长久的沉默后,她伸出了那只空着的手,握住了谢晦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,指节分明。
“他们知道我怀孕的时候,”孟沅神情一顿,眼眸中的黯色也逐渐敛去,“恐怕就在想,终于可以去母留子了。女儿没什么用,但外孙或许还可以用来继续拢住你的心。”
谢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他反手握紧她,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腋下,将她连带着孩子抓着的那片衣袖,一并不容挣脱地轻轻抱进怀里。
“沅沅,别想那么多了,”他哄着,“一切都有我呢。在这儿的这些日子,你就开开心心的,好不好?好好的陪着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,视线落在睡熟的谢知有脸上,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补充,“…….和知有。然后快快乐乐的回家去。”
“你放心,”他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坦诚,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我没给孟家那些人上多重的刑,你说过的,杀生不虐生。他们招认之后,我立马给了他们一个痛快的,你放心。”
孟沅安心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,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是她的阿晦,她自然是信他的。
*
接下来的一段日子,安稳得有些不真实。
谢知有因为那顿棍伤,结结实实地在床上趴了半个多月。
孟沅每天都去陪他,给他讲故事,从《格林童话》到《一千零一夜》,再到《西游记》。
谢知有听得津津有味,尤其喜欢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,于是孟沅每晚几乎都要与他再讲一遍《白雪公主》,每每讲完,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掏空。
哄小孩儿太难了,同时要哄谢晦这个老宝贝和谢知有这个小宝贝,那更是难上加难。
谢晦通常就坐在孟沅旁边,拿着本奏折 ,看似在批,实则一对耳朵全竖着,听孟沅的故事听得比谁都认真。
有时候听到孟沅语调里的温柔,他会忍不住偷偷地笑,笑完了又觉得,凭什么是对那个小鬼头温柔,不是对我,于是又会板起脸,用一种不屑的目光瞪着自己的亲儿子。
谢知有好了伤疤忘了疼,有一次大着胆子问:“娘亲,你怎么会爱上父皇的呀?”
孟沅被问得一愣,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谢晦,只好现编了一个美化到亲妈都不认识的童话版本。
大意是英俊的皇帝在皇宫里很不快乐,但是上天指引他遇到了一位善良的仙女,仙女智勇双全、足智多谋,皇帝爱上她就跟喝水一样简单,于是把她娶回了皇宫,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她讲的时候,谢晦就一直点头,好像事实就是如此。
等孟沅讲完,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:“对,父皇当时就觉得,你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仙女。”
谢知有信以为真,看向他们的眼神里,那便是更加羡慕和崇拜了。
中途,夏荷也进宫了一趟。
几年不见,当初那个身段窈窕、爱俏的傻气宫女,如今已是而立之年,脸上带着知足的、憨厚的笑意,装扮依旧是京中最时髦的花色,身子也圆润了不少,像个发酵得恰到好处的白面馒头。
想来是拿了谢晦赏赐的那一大笔银子,在外将她那蜜饯铺子经营得不错,做起了潇潇洒洒的老板娘,日子也是过得十分滋润。
她一看见孟沅,便是拉着孟沅的手,又哭又笑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“娘娘您可算回来了”、“奴婢就知道您是有福气的人”。
她的情绪太过饱满,搞得孟沅眼眶也跟着发酸,一旁的谢知有大概是共情能力太强,也仰着小脸在旁边偷偷抹眼泪。
那一瞬间,谢晦看着这三个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人,头一次没有感到嫉妒,反而觉得这画面有点吵,但又不坏。
自那以后,秋菱、春桃、夏荷便得了特许,能轮流进宫来看望孟沅和谢知有。
夏荷每回来,都会用油纸包着许多她家里蜜饯铺子新出炉的新品,什么糖霜杏脯、甘草梅饼、酒渍杨梅,应有尽有。
孟沅一看见那些零嘴就欢喜得不行。
谢晦一如既往的、不允她吃那么多甜的,就算吃,也要等他一起吃。
但孟沅可管不了这么多。
她经常趁着谢晦不在或者上朝的时候,把那些蜜饯全部分给自己和谢知有吃了,渣都不剩。
等他下朝回来,看到空空如也的食盒,就会不高兴,他不敢对孟沅发脾气,就只能气冲冲地对准了谢知有:“谢知有,过两天就把你扔到城外军营里去跟着外面的将士好好历练历练!”
孟沅就会护着儿子:“他才多大啊!”
谢晦就会更气:“年纪不小了!沅沅,你干嘛总是护着他!”
然后他就会问出那个古往今来第一大难题:“沅沅,如果我跟谢知有同时掉进水里,你先救谁!”
*
等谢知有的伤彻底好了,他们的日子便愈发鲜活起来。
谢晦说到做到,竟然真的和孟沅经常带着谢知有出宫玩,去郊外的草场上放风筝,去湖边钓鱼(虽然最后通常是他不耐烦地直接让谢知有下水去抓),还会去骑马。
这天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芒穿透树梢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,远处的流云被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。
三个人骑着马,慢悠悠地在小径上溜达。
孟沅与谢知有同乘一骑,她坐在前面,将孩子稳稳地圈在怀里,缰绳握在掌心。
马儿训练有素,步子很稳。
谢晦则骑着另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,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们母子。
风是暖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。
一切都美好得,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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