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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工支出的账,比谢昭预想中干净得多。

干净到陆停翻完第一册时,脸色反而更难看了。

陈七一直蹲在旁边等着,见他半天没说话,终于忍不住凑过去,“怎么?银子让人吞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虚报河工?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“那你摆这副脸干什么?”

陆停把账册往前一推,“因为这些钱,花得都挺有道理。”

陈七愣住,有道理难道不是好事?

谢昭却已经把账册接了过去。永宁十五年,旧西支原定清淤三处,最后只做了两处。

少掉的那笔银子,没有进谁的口袋,而是拨去了城北。

那年春天,两座运粮桥被暴雨冲坏。

顾怀章很快从州志里翻出对应记录,手指停在其中一行,“城北两县的夏粮都要从这里过。桥若不修,粮进不了州城。”

谢昭点了点头,这钱,该花。

再往后,永宁十七年,回水湾原定的一次清淤取消。

银子去了城南。那一年流民骤增,州府临时扩了安置棚,又新掘一口大井。

陈七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道:“可河也不能不管吧?”

老河工正在旁边慢慢磨烟杆,闻言抬起眼,“那年没下大雨。”

他看着陈七,“你若是当时的知州,一边是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喝水,一边是一条五六年没出过大事的旧河,你先顾谁?”

陈七张了张嘴,最后没说话。换成他,大概也选先顾人。

再下一年,旧西支按规矩该做一次五年复验,重新丈河宽、测泄洪口,没做。

河工银被拆了一部分去修南仓。

那年仓顶漏得厉害,数百石粮已经返潮,再拖一个月,秋后就得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仓里。

还是有道理。陈七渐渐不说话了,他一开始还在等。

等某一页突然露出破绽,等一个谁都能骂的贪官跳出来,等这件事终于变得简单。

可没有,一页接一页,全是理由。

桥塌了,仓漏了,灾民来了,城墙坏了。

甚至有一年,旧西支的清淤银被暂缓,是因为澜州闹了牛疫,官府拿钱去补耕牛,保第二年的春耕。

银子没丢。只是每一次,都去了那个看起来更急、更不得不救的地方。

陆停把算盘往桌上一放,“永宁十五年以后,旧西支的河工支出不是一下没的。”

他翻着账,一项项往下点,“第一年少一成,后来少两成。再往后,减到一半。”

“最近几年,账上甚至已经不单列旧西支,只剩一个笼统的‘河道杂支’。”

陈七皱眉:“就没人觉得这不对?”

“为什么觉得不对?”门边忽然传来裴砚的声音。

他刚核完几份旧批复,手里还夹着文书,“桥修好了,粮保住了,流民也安置了。”

裴砚走进来,把文书放到桌上,“而且这些年,没有大水。”

陈七彻底没话了。谢昭靠在桌边,看着面前摊开的几本账。

这比查出有人贪河工银麻烦得多。真有人吞钱,抓就是了。

可现在,每一笔都找得到去处。甚至绝大多数时候,你很难说他们做错了。

谢昭抬手翻过一页,“继续。”

永宁十八年,州府第一次批准旧西支附近一小片滩地暂时开垦。

批文写得很清楚,不是卖田,也不是永久划归。只是两个字,暂垦。

那一年粮价高,附近几个村子缺粮,地方官允许百姓趁枯水季在滩地种一茬豆。

顾怀章看了一会儿,神情有些复杂,“这件事我听老人说过。当时官府还特意交代,真遇大水,人先撤,地不要了就是。”

陈七问:“后来呢?”

没人回答,后面的册子已经替他们答了。

第二年,没发水。于是又种了一年。第三年,还是没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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