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帅府夜宴,理念之争 (2 / 2)
要看书www.1kanshu.net
武安侯举杯,再次郑重谢过陆怀瑾的驰援和今日的物资。
言辞恳切,礼数周全。
几杯热酒下肚,暖意上涌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
武安侯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,黑红的脸膛在烛火下泛着光。
他侧过身,看向陆怀瑾,声音洪亮:“陆巡抚,今日看了你的兵,又见识了这些物资,本侯是开了眼界。咱们雁门关守了十几年,苦日子是过惯了。如今有了这批补给,将士们总算能吃饱穿暖,有了拼命的本钱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起来:“眼下蛮族新败,又被你断了后路,正是士气低落、阵脚不稳的时候。本侯琢磨着,这是个机会。”
陆怀瑾端着酒杯,没喝,只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。
他抬眼,看向武安侯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像是在听一件寻常事。
“侯爷的意思是?”
“打出去!”武安侯一掌拍在桌上,碗碟轻轻一跳。
他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趁他病,要他命!本侯亲选八千敢死之士,多备马匹,趁夜出关,直扑蛮族主营!他们刚吃了败仗,肯定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!只要冲乱他们的营盘,烧掉他们的粮草,就算杀不光他们,也能让他们三五年内缓不过气来,再不敢轻易犯关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中闪着一种属于老派将领的、近乎灼热的光芒:“军人守土,不能只靠城墙高!祖辈的血勇,才是真正的长城!当年太祖爷打天下,我武安侯一脉的先祖,就是靠着手里这把刀,生生杀出来的功勋!刀剑见红,才是真本事!”
几个年轻的边军将领被他说得热血上涌,拳头都捏紧了,眼巴巴看着陆怀瑾,仿佛只要他一点头,下一刻就敢提刀上马。
李敢却微微皱了眉,目光扫过陆怀瑾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,又看了看自家侯爷激动得发红的脖子,没说话。
陆怀瑾等武安侯把话说完,又停顿了几息,确认他不再说了,才轻轻把酒杯放回桌上。
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,格外清晰。
“侯爷壮志,怀瑾佩服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没什么波澜,“不过,夜袭一事,请恕怀瑾直言,恐怕不妥。”
武安侯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,像被泼了一盆冰水。
陆怀瑾仿佛没看见他骤然阴沉的脸色,自顾自说了下去:“其一,蛮族虽败,主力未损,其大部仍在关外游弋。新败之后,警惕性反而更高,未必不会防备我军趁夜偷袭。”
“其二,我军骑兵不足。侯爷要选敢死士,多备马匹。但关内战马本就稀缺,青州军虽带了数千匹,皆是缴获蛮马,未经充分驯化,用于奔袭风险极大。且夜战全靠马力,一旦马力不济,深入敌境,恐有去无回。”
“其三,夜战变数太大。”陆怀瑾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军不熟悉关外夜路,敌情不明。若遇埋伏,或陷入缠斗,天亮前无法脱离,则整队人马有倾覆之危。即便侥幸成功,杀伤有限,烧掉的粮草对蛮族整体实力影响几何,尚是未知。为这点不确定的战果,冒全军覆没的风险,不值。”
他一条一条说来,冷静,理性,甚至有些残酷。
没有热血沸腾,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冰冷的权衡和算计。
武安侯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,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死死盯着陆怀瑾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。
“那依陆巡抚高见,该当如何?”武安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带着浓浓的嘲讽,“缩在关里,靠着你那几门铁炮,挖几条沟,等蛮子自己退兵?”
“正是。”陆怀瑾点头,坦然承认,“目前最优之策,是依托关墙,深挖壕沟,加固城防。以火炮、弓弩、守城器械大量杀伤攻城之敌,消耗其有生力量。同时,可派小股精锐,袭扰其后勤,疲其军心。待其久攻不下,锐气尽失,粮草不济,再寻机反击,方为稳妥。”
“稳妥?”武安侯猛地站起来,酒杯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倒在桌上,酒液泼洒出来,“陆巡抚!你这是畏战!是怯懦!”
他胸膛起伏,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:“我雁门关的儿郎,世世代代,靠的是心中一口气,手里一把刀!是敢和蛮子拼命的血性!不是躲在城墙后面,放冷箭,开铁炮的缩头乌龟!照你这么说,这仗还打什么?直接把关送给蛮子算了!”
几个边军将领被他吼得低下头,不敢吭声。
李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郭嘉一直安静地坐在陆怀瑾下首,这时才轻轻放下筷子,接过话头。
他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点书卷气,但说出的内容却丝毫不软。
“侯爷息怒。在下有一组数据,或可一观。”郭嘉从袖中摸出几张薄纸,就着烛光看了一眼,“半年前蛮族攻城最急时,雁门关东墙守军三日内阵亡三千一百四十七人,重伤五千二百余人,轻伤无算。蛮族以简易盾车、撞木蚁附攻城,守军以滚木礌石、沸油金汁应对。敌军伤亡约一千五百人,多为阵前射杀、砸伤,真正毙于城头肉搏者,不足三成。”
他抬眼,看向脸色铁青的武安侯,声音依旧平稳:“换言之,每毙伤一名蛮族,守军自身需付出约三人的阵亡代价。此乃守城优势下,硬碰硬之交换比。若出城野战,尤其夜袭,此交换比恐将逆转,甚至更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其他将领:“且蛮族攻城器械虽粗陋,然量大。其驱赶民夫,堆土为山,架梯强攻,乃是以人命填的打法。若我军精锐与之缠斗,即便胜,亦是惨胜,折损根本。反观火炮守城,居高临下,一轮齐发,可破敌阵型,溃其胆气,我军伤亡极小。孰优孰劣,不言自明。”
郭嘉这番话,数据翔实,逻辑冰冷,像***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武安侯那热血沸腾的“血勇”背后,触目惊心的代价。
武安侯的脸色由红转青,又由青转白。
他瞪着郭嘉,又瞪向陆怀瑾,胸口剧烈起伏,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陆巡抚麾下,果然是人才济济,连算账都算得这么精明!”
他一拂袖,重重坐回椅子上,不再看陆怀瑾和郭嘉一眼,端起面前的酒壶,仰头就往嘴里灌。
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来,湿了衣襟。
宴席的气氛,降到了冰点。
其他将领噤若寒蝉,埋头假装吃菜,不敢参与这两位大佬之间的争锋。
李敢看着武安侯憋闷的样子,又看看神色如常的陆怀瑾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宴席草草结束。
武安侯没有再说话,只是沉着脸,坐在主位上,看着陆怀瑾一行人起身告辞。
陆怀瑾走到厅门口,披上亲兵递来的披风。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但声音清晰地传回厅内。
“侯爷。”
武安侯抬起眼皮,目光冷硬地刺向他的背影。
“明日辰时,请侯爷移步我青州军营地一观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,但那份平静依旧,“并非炫耀。只是想请侯爷亲眼看看,我们方才在席间所说的‘不拼命’……”
他稍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……究竟要付出多少,旁人看不见的‘心血’。”
说完,他拉紧兜帽,迈步走入帅府外的风雪之中,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武安侯坐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一片深沉复杂的晦暗。
他盯着陆怀瑾消失的方向,良久,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。
“心血?”他低声重复,语气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