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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说眼下因为这里太过恶心,暂时未被城防军搜到,但整个成都的锦衣卫谍报网已经陷入了瘫痪,暗桩皆已撤离。

他们没办法送出任何消息给荆襄,也没办法接收公子的任何指令。

而这等藏身之地,也绝不是一直安全的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城防军的搜查只会越来越细致,迟早会搜到这里。

从城门强行逃出去的可能性,又实在极低。

他们,只能靠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了...

谷雨沉默了很久。

她转过头,看着角落里那个快成为废人的李煊宸。

她想了想,提着沾满泥污的裙摆,缓缓地走向了他。

李煊宸察觉到了她的靠近,猛地抬起头,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。

“殿下。”

谷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轻柔,直指人心。

“您,恨李煊逸么?”

听到这句话,李煊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凄厉冷笑。

“呵呵...怎么?”

“又想来这一套?”

他嘲讽地看着谷雨,“又想来这一套你最擅长的、玩弄人心的把戏?”

“谷雨,你还不明白吗?”

李煊宸拍打着身下肮脏的泥水,声嘶力竭道:“现在父王死了!大哥和二哥彻底反目成仇,杀得你死我活了!”

“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,被你们带着东躲西藏!”

“这蜀地马上就要大乱了,你们荆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!”

“你还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?!你还想怎么利用我?!”

他仰起头,闭上了眼睛。

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...”

面对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控诉,谷雨微微歪了歪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总觉得,殿下把我们想得太阴暗了些。”

“你们做的事情,哪一件不阴暗?放过我吧,我求求你们,放过我吧...”

李煊宸痛苦摇头,低声哀求:“我真的累了。”

“我感谢你们,在那晚没有丢下我,还把云秀还给了我。”

“但我真的,什么都做不了了。”

“我不配做什么巴东郡王,我也不想去掺和你们荆襄和我大哥二哥之间的博弈,我只想带着云秀找个没人的地方活下去。”

“殿下这话说得丧气,”谷雨轻声道,“但无论您想去哪里,您至少,要先逃出这座成都城,不是么?”

李煊宸忽然沉默了。

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看向了头顶那块石板,似乎在做着某种抉择。

良久,他咬了咬牙,用一种虚弱却又透着些疯狂的语气说道:“我...其实可以赌一把。”

谷雨微微挑起眉头。

李煊宸盯着谷雨,像是要说服她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只要我愿意出去。”

“只要我主动走出去,向大哥投降。”

“也许,只要大哥能把我控制在蜀王府里,只要我当着他的面发誓,我愿意做一个彻底的废人,永远不再踏出王府半步。”

“他或许...就会觉得我不再是威胁。”

“这样,我和云秀,也许都能保住一条性命,总比躲在这臭水沟里等死要强!”

这种想法,堪称天真懦弱。

但在绝境中,这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。

然而。

谷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嘲笑,也没反驳,只是轻声说:

“不,殿下。”

“您不会这样做的。”

李煊宸愣住了,他有些恼怒地反问:“为什么?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敢?!”

“因为,您比谁都清楚。”

谷雨缓缓蹲下身子,平视着李煊宸的眼睛:“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,您的大哥李煊逸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”

“这意味着,您在内心深处,永远都不可能去真正地信任他。”

“这意味着,无论他嘴上许诺得多好听,哪怕他发下毒誓保你性命,您也绝对不敢,把自己的身家性命,完完全全地交到他的手上。”

“因为您承担不起他哪天突然改变想法,或者觉得留着您是个隐患时,痛下杀手的代价。”

“而您现在,嘴上说着要放弃,却还依然跟着我们东躲西藏,甚至宁愿躲在这等恶臭之地许多天也不出去投降。”

“就是因为,您心里比谁都明白!”

“此刻的成都城,所有人都想您死,只有我们,只有荆襄,才真正在乎您的死活,才会用尽一切手段,不惜代价地将您送出成都。”

李煊宸听得无言以对。

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击谷雨这番剖析。

是啊,他不敢。

他宁愿在这臭水沟里和荆襄的谍子虚与委蛇,也不敢去面对那个连亲生父亲都能弄死、连亲生弟弟都能提刀追杀的“好大哥”。

许久。

李煊宸像是泄了气一般,瘫软下来。

他将怀里的云秀抱得更紧了些,声音沙哑空洞。

“你们...想要巴东?”

谷雨没有立刻回答他。

她的目光,停留在李煊宸和云秀的身上。

看着这两个男人,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,紧紧相拥,互相取暖的模样。

不知为何,谷雨的心中,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。

这等龙阳之好,这等有伤风化的做派,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,必然会被千夫所指,被万人唾弃,被视作最为肮脏不堪的罪孽。

甚至连李煊宸自己,都因此而自卑,从而沦为被兄弟们控制的把柄。

但是。

在此刻,在看尽了王府内那些为了权力、为了欲望,不惜杀兄弑父、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丑恶嘴脸之后。

看着眼前这两人,为了彼此不顾生死、抛弃尊严的依偎。

谷雨却突然觉得,这好像,一点都不肮脏。

这两个人,应该是真心相爱着的吧?

他们抛弃了身份,抛弃了性别,抛弃了家世、经历,甚至抛弃了世俗赋予他们的一切外在。

这仅仅只是,两个在乱世的绝境中,互相依偎、互相舔舐伤口的灵魂罢了。

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道里,这份感情,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数人,都要来得纯粹,来得强韧。

她不知想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黑暗中,一直默默警戒、守护着她的霜降。

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投来了询问的眼神,她却没有回应,只是收回视线,再次看向李煊宸。

只是,她那一贯温和,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,此时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。

“殿下这话,言重了。”

“您虽然被朝廷一纸诏书,封为了巴东郡王。”

“但眼下,无论是您,还是我们,心里都很清楚,您绝对没有真正控制巴东那等军事重镇的能力,那里有朝廷的兵马,有蜀地原本的戍卫将领。”

“而且...”

谷雨冷静地分析道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。”

“或许此刻,您那位刚刚掌控了成都大权的大哥,李煊逸。”

“已经在想方设法地,将他的手,伸到巴东那个地方去了。”

“他绝对不会容忍你去就藩。等您一出现,没有兵权,没有根基,等待您的,便只会是他布下的死局。”

李煊宸垂下眼帘。

“那如果...我连这唯一的用处都没了。”

“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?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做什么?用来取笑么?”

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直起身子,夸张地挥舞着手臂,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语气,模仿着市井街头那些闲汉的口吻:

“看啊!”

“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!”

“他不仅引狼入室,害死了自己的亲爹!还被其他人算计来算计去,让自己的两个兄长都恨得牙痒痒,欲除之而后快!”

“他还喜欢男人!他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!”

“大家快看啊,他是有多废物,多可怜啊!他这样的人,好像连活着喘气,都是一种错啊!”

这等自嘲,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回荡,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。

谷雨静静地看着他,耐心地等他发泄完,才缓缓开口。

“不,殿下。”

“我没有要取笑您的意思。”

“我也不是在说您毫无用处,可以被随时丢下,并以此来对您施加心理压力。”

“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。”

“荆襄,确实想要巴东。”

“因为那是进入蜀地腹地,仅有的两个咽喉入口之一,但是,那条坚固的防线,那里的戍卫将领,绝不会因为您这位名义上的郡王的一句话,就向荆襄敞开大门。”

“换句话说。”

“我家公子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他从不寄希望于别人的给予,他会用他的刀剑,用他的大军,亲自去拿!”

“但...”

谷雨话锋一转,“在公子拿到巴东,甚至拿到整个蜀地之后。”

“或许,您可以...”

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。

但聪明如李煊宸,立刻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。

顾子珩打下蜀地,依然需要一个名义,需要安抚蜀地的民心。

而他李煊宸,大乾正统的巴东郡王,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脉。

他的这个“名头”,只要他还活着,对于荆襄来说,便是有用的。

能帮那位公子,省去无数安抚地方、镇压叛乱的麻烦。

这是一个交易,一个只要他愿意安分守己,便能换取他与云秀一生平安的交易。

谷雨站起身,看着这两个依然紧紧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,眼神是那般的平和。

“那么,殿下。”

“为了这一天,也为了您怀里的人,好好活着吧。”

站在远处的霜降,目光一直追随着谷雨的身影。

不知为何。

他觉得,即使是身处在这个污秽不堪、恶臭熏天的暗室之中。

即使是干着算计人心、操控他人生死的勾当。

但此刻的谷雨,在对李煊宸说出“好好活着”这四个字时,她的身上,彷佛真的在发着光。

霜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伸出手,隔着衣服,摸了摸怀中那包糖葫芦。

他突然想要把这串糖葫芦拿出来,递给谷雨,哪怕它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那般可笑。

但他就是想走过去,将这个代表着他一丝笨拙心意的甜食,拿出来递给她,或许,还能换来她一个微皱眉头的娇俏笑脸。

然而,就在霜降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层油纸的时候。

谷雨却突然转过身,神色一肃,开口说道:“我想到办法了。”

霜降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
他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,按在刀柄上,恢复了冷厉的模样。

他安静地听着。

谷雨走到霜降身边,压低声音:“既然陆路已经被千斤闸和重兵彻底封死,走不通。”

“那我们就走水道。”

霜降眉头微皱,立刻反驳:“不可能,成都内河并没有连接护城河,更别提锦江了,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军在日夜巡逻,水门更是重兵把守,防范有人潜水出城。”

谷雨摇了摇头,语气决绝:“不是走水面,是走地下。”

“排水暗渠!”

“我看过前朝成都的城建图志,当年修筑这座大城时,为了防止内涝,在地下修建了很是庞大的排污干道。”

“那些主干道,宽达一丈,高达八尺!完全足以容人弯腰行走!”

“这些蛛网般的暗渠,在城中汇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,最终,都会穿过那城墙根部,通过设在城外的隐蔽水门,直接汇入护城河,或者排入锦江之中!”

谷雨看着霜降,“这是目前,唯一一条,可以不用走城门,也能穿透城墙封锁,离开成都的路!”

听完这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。

霜降的脸色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。

“这太冒险了。”

霜降沉声说道,“你也说了,这图志是前朝的!得有几百年了?如今那些暗渠有没有坍塌、有没有被淤泥堵死,谁也不知道!”

“而且!”

“就算暗渠能通人,但你别忘了,那些最终排入护城河的水门出水口,也是有栅栏的!”

“更何况,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会在重要节点设置控制水量的闸门,一旦走那里,如果在中途遇到闸门,或者水门被封死,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地下迷宫里!”
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咱们运气好,走到了出口。”

“破开水门铁栅栏发出的动静,也必然会惊动城墙上或者护城河边巡逻的甲士!”

“到那时,岂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鳖!”

面对霜降接连的反驳,谷雨并没有退缩,她坚持道:“你说的这些风险,我都知道!”

“但霜降,你要明白,这已经是咱们现在,唯一的办法了!”

霜降依然摇头,他入蜀的职责就是保护谷雨的安全,绝不允许她去冒这种十死无生的险:“我还是觉得,不能冒险,哪怕是等,等到李煊逸犯错,等到荆襄大军的消息传来,城内出现混乱...”

“不行!”谷雨沉声道,“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,这个决定,让我来做!”

两人因为这件事,终于爆发了争执。

霜降那向来对谷雨言听计从的态度,在这一刻,为了她的安全,也变得强硬起来。

而谷雨也毫不退让,她深知时间拖得越久,他们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
然而。
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,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。

头顶上方的地面,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!

紧接着,隔着那层厚厚的伪装石板。

一阵粗犷的呼喊声,模糊地传了下来。

“那边那个废弃的染坊!去一队人,把那些井里、枯木下、甚至恭房,都给老子拿长矛捅一遍!王爷有令,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
“是!”

甲士整齐的领命声在头顶炸响。

谷雨和霜降的争执戛然而止。

两人同时豁然抬头,死死盯着暗室上方的那块石板。

“不可能...”

霜降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。

以他的潜行之术,他可以对天发誓,自己刚才返回的时候,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跟踪他而不被他发现!

那唯一的解释,便是...

李煊逸的全城搜捕,那张天罗地网。

真的已经铺到了城中最后的一寸盲区。

终于,找过来了。

头顶上,搬动杂物和士卒们骂骂咧咧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
没有时间再争执了。

谷雨看着霜降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没有恐惧,只有决然,肩膀微动,将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。

她轻声问道:“走吗?”

霜降拔出长刀,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李煊宸,深深看了谷雨一眼,最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
只留下一个冷厉至极的字眼。

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