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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落子如观人。”

陈婉轻声说着,仿佛又看到了书房里那个端坐在棋盘后,面带温和笑意的老人。

“透过棋盘,去了解一个人的性格,往往是最快、也最直接的手段。”

“虽然这么说,难免会有些冒犯长辈。”

“但每次落座在棋座旁,看着祖父大人拿起棋子的时候...”

“都会让婉儿觉得...祖父大人,真是个很可怕的人。”

顾怀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“祖父大人下棋,从不着眼于大龙起势,也从不与人在局部争一日之短长。”

“他专擅...伏线千里。”

“中盘厮杀,更是从不出错,往往双方对弈,看似有来有往,杀得难解难分。”

“可不知不觉间,等到再度提子的时候。你便会骇然发现,自己依然处处尽落下风,所有的退路,都已经被他早在十几手之前落下的闲棋,给彻底封死了!”

陈婉看着远处的雪景,轻声说道:

“京城曾有人言。”

“若是祖父大人,不是生于清流陈家这种处处受限的家族。”

“而是生于那些手握实权的顶级世家门阀,使他不用顾忌太多,能够放开手脚施为...”

“以这等棋力,这等心机,这天下大势,不知要在他的手中,变幻成何种模样了。”

话语的余音中,只剩下了顾怀长长的一声轻叹。

他当然明白陈婉这番话的意思。

那是个幽思如渊的老人。

如果他真的有所谋算,如果陈家真的打算在荆襄这盘棋局上落子。

那么,他是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个“对弈者”有所察觉的。

甚至于。

顾怀抬起头,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。

说不定,自己此刻站在这里,对那批人产生的戒备和警惕,本身就是那位老人算计中的一环!

当然,这种算计,并不是什么敌对的算计,毕竟自己娶了陈婉,那位老大人便也成了他的祖父。

只是,作为一个绵延数百年的世家掌门人,这种习惯性的谋算与布局,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
虽然这种被人在千里之外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来审视的感觉,作为小辈,注定不会太好。

但...

“算了。”

顾怀摇了摇头,将脑海中那些繁杂的思绪甩了出去。

算计也好,投资也罢,至少目前来看,萧平是个绝佳的助力,陈家,也暂时是可以倚仗的外部盟友。

这乱世,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硬道理...若是有一天,他强到了能掀翻整个棋盘的地步,谁是棋手,谁是棋子,还犹未可知。

陈婉看着顾怀眼底重新燃起的自信与锋芒,嘴角也泛起了一丝安心的笑意。

两人又沿着雪路闲聊了一阵。

只是,刚才关于陈家老爷子的话题,终究还是在两人心底留下了一丝涟漪。

居然各自,都有了些心事。

他们靠在湖心亭的石栏边,看着栏外那银装素裹的冰封湖面,看着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寒鸦。

纷纷沉默了下来,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。

......

地牢。

又是一轮悄无声息的换岗。

只是,比起之前这里的死气沉沉、阴森可怖,如今的这里,居然还多了些生气。

“咔哒。”

厚重的牢门上,那扇送饭的小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
一张脸露了出来。

正是那个曾经掀起百万赤眉之乱,如今却只能在地牢里看顾怀的《政治经济学》手稿解闷的天公将军。

只是,那些手稿本就是顾怀害怕自己随着时间推移,会渐渐遗忘这些知识,所以选择随笔记下方便多年后翻阅的,堪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,而且说断就断。

这就苦了如获至宝的天公将军,看得那叫一个苦不堪言,偏偏顾怀最近又忙,实在没时间写什么笔记,这也就导致天公将军从一开始在地牢的怡然自得恍然不知岁月,到如今的抓心挠肝舍命催更,一天下来无能狂怒的次数比他前些年加起来还多。

但最近这些日子就好过不少了。

因为对面牢房进人了。

天公将军此刻就将脸贴在铁栏杆上,努力地朝着对面那间牢房张望。

“喂!”

天公将军扯着大嗓门,冲着对面喊道:

“对面的老头儿!别装死了!”

“你真是那什么...大乾的长沙郡尉?”

“顾怀居然真的已经带兵打过江了?他现在打的还是赤眉旗号吗?”

幽暗的通道里,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静静燃烧。

对面,没有任何回应。

天公将军也不气馁,撇了撇嘴,继续唠叨:

“大家现在都是囚徒,同是天涯沦落人,闲来无事聊聊天怎么了?”

“你刚来的时候,不也满肚子怨气,问东问西的吗?我不也诚恳作答了吗?怎么现在倒装起死来了?”

“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啊!”

终于。

对面的牢房里,传来了一阵锁链响动声。

紧接着。

“闭嘴!”

“你这乱臣贼子!无耻反贼!”

对面的大门依然没开,只有程济那气得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:

“老夫若是早知道,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、一手掀起这荆襄乃至中原大乱的赤眉贼首!”

“若早知道你是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!”

“老夫就是宁死!咬舌自尽!也绝不愿意同你这等卑贱的畜生说一句话!”

程济的声音里,充满了屈辱和愤怒。

想他堂堂大乾长沙郡尉,抵御蛮族,镇守荆南十余载的朝廷老将!

如今不仅成了阶下囚,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。

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,他的狱友,竟然是他这辈子最痛恨、最瞧不起的反贼头子!

“若非老夫虎落平阳...”

程济咬牙切齿地咒骂着,“就凭你这种祸乱天下的反贼,平日里,连给老夫牵马坠镫都不配!”

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辱骂。

天公将军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饶有兴致起来--他不怕程济满嘴污言秽语,就怕程济不理他。

只能说关久了他也逐渐扔掉那天公将军的包袱,把当年当小吏时的市井痞气给再度弄出来了。

“我说你这老家伙,一把年纪了,说话怎么还这么难听?”

天公将军撇了撇嘴,“大家如今都是囚徒,谁比谁高贵啊?”

“老夫为什么要给你这种反贼好脸色看?!”

程济在门后怒吼,“你们这些畜生!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!把江北打成白地,如今还蔓延到了荆南!老夫恨不得生啖汝肉,饮汝之血!”

接着,便是一连串极其难听、甚至带上了祖宗十八代的恶毒咒骂。

听着程济越骂越难听,甚至连祖宗十八代都带上了。

天公将军翻了个白眼。

“我要好心提醒你一句啊。”

天公将军慢悠悠地说道:

“你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,在谁的地盘上。”

“你口口声声骂反贼,别骂得兴起,把顾怀也一起骂进去了。”

“到时候惹恼了外面的看守,断了你的饭食,饿死你个老匹夫!”

果然。

听到这话,一直守在走廊里的两个汉子,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。

可程济闻言,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发出了一声不屑冷笑。

“在这里骂算什么?!”

“当初在临沅的牢里,当着他的面,老夫都是这么骂的!”

“只可惜那黄口小儿毫无廉耻之心,竟然不肯给老夫一个痛快!留着老夫这条命,不过是想羞辱于我罢了!”

听到这里。

天公将军的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。

“哟?”

天公将军趴在小窗口上,惊讶道:“这么说,顾怀真的打过了江?”

“甚至...连临沅都破了?!可你不是长沙郡尉么,怎么跑到临沅去了?等等...顾怀和长沙的兵力也做过了一场?还在正面战场上,活捉了你这位长沙的统帅?”

天公将军砸吧砸吧嘴,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和感慨。

“好家伙...这才过去多久啊?”

“襄阳才破不久,就悍然渡江扫平荆南,啧啧...不愧是我选中的人,要是早点把担子交给他,哪里至于围了襄阳三年还没建功...对了,想当初,我也曾试着带领赤眉过江来着,只可惜一场大败...”

“顾怀这小子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
听到天公将军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夸赞顾怀,还提起当年赤眉渡江被打回去一事。

程济顿时勃然大怒。

“呸!”

“就凭你,也想染指荆南?!”

“就算是那顾怀,若是武陵守将不那么愚蠢,放他白白渡江,而是统领水师在江面设防,就凭那些只会裹挟流民的流寇,半渡而击,就能让你们这些反贼全都填了长江喂王八!”

“对对对!”

天公将军立刻顺坡下驴,鼓起掌来,用一种欠揍和讽刺的腔调大声附和:

“你程老将军用兵如神!你是大乾的擎天白柱!你是荆南的护国长城!”

他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变得尖酸刻薄起来:

“可,那又怎么样呢?”

“你守住了荆南十几年,防住了我领着的赤眉。”

“可最后,顾怀不还是把荆南打下来了吗?”

“你不还是被他给活捉了,被绑着扔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么?”

天公将军趴在铁窗上,嘲弄道:

“大家现在都是蹲在一个牢里的囚徒!”

“你个糟老头子,有什么好在我面前得意的?!”

这句话!

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程济心底最痛、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道伤疤里!

对面牢房里的程济先是死一般的沉默。

随即,彻底破防了!

“闭嘴!!!”

“妖言惑众的草贼!”

“老夫败了又如何?”

“老夫那是败在了战场之上!败在了堂堂正正的兵锋之下!”

“你呢?!”

“你一个装神弄鬼的贼首!靠着欺骗愚民起家!也配来评判老夫?!”

程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:

“我们岂是一丘之貉?!老夫是朝廷将领!是大乾忠臣!你不过是一滩烂泥!烂泥!!!”

两个曾经在这荆襄大地上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
两个出身、阶层、信仰完全不同的人,就这样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,隔着铁门,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揭短,互相伤害。

就在两人骂得不可开交,唾沫星子都快从门缝里喷出来了,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污言秽语交锋时。

走廊的尽头。

“踏、踏、踏...”

一阵脚步声,缓缓传了过来。

紧接着。

一道带着几分随性、又带着一丝莫名笑意的年轻嗓音,在空旷幽暗的地牢走廊里,响了起来。

“虽然...”

“听你们两个在这对骂,的确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那声音顿了顿。

“但翻来覆去,就只有那么几句词。”

“听多了,就有些腻歪了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两道隔门对骂的牢房,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陷入了死寂。

火把跳跃的光芒中。

一个年轻男人,负着双手,缓缓走到了两间牢房的中间。

随后。

两道门后,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情绪、却同样饱含震惊的声音。

“是你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