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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霂并非没有看见宋知祎。

在宋知祎跑到停机坪的那一刻,哈兰就告诉他,人在底下,怕是在喊他的名字。

“先生,要不要停下来。”哈兰很心酸,不知为什么,可能是这个女孩真的很招人疼,很可爱,也很乖巧,和他所见过的所有千金小姐都不一样。

哈兰望着女孩在底下又跳又挥手,急得像一只被父母抛弃的小动物,那种心酸就更多了。他是为人父母的,最见不得这种场面。

这个女孩并不知道,先生决定了把她留在这里。

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。

昨晚童话般的美好只是一根火柴的光。

时霂的面容不起丝毫波澜,甚至没有往窗外看一眼,他看着平板上的工作邮件,“不用,继续开。”

“先生……”哈兰再次请求。

“你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,今天是怎么了。”他语气微冷。

哈兰闭上嘴。先生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。

随着直升机越飞越高,时霂感觉到不舒适,像是高空中会缺氧,可明明高度正常,直升机里温度和含氧量都是最佳数值。他尽量集中精神去看这封法语邮件,可耳边总是传来很细很轻的呼唤,喊他时霂,也撒娇,贴着他,令他完全无法专注。

他说不出自己是怎么了,心情和注意力都很沉滞,只能熄灭平板,把西装外套脱下,又解松了领带,最后靠上座椅背,试图闭眼休息。

只不过耳边那虚虚幻幻的声音没消停过,令他没有一刻安宁。

直升机并没有飞回庄园,而是去往银冠集团在慕尼黑的分部。

银冠集团是赫尔海德家族最成功的一笔投资,四十年前,时霂的祖父海因里希·赫尔海德先生以十亿美元收购这家来自华尔街的资产管理公司,将其改名为SliverCrwon,经过几笔战绩赫赫的投资,迅速在全球资本市场扩张,如今在全球管理的资产已经超过四万亿欧元,旗下版块众多,持股了全球众多龙头企业,收购的资产数不胜数。

海因里希先生直接跳过自己的五个孩子,将这家如日中天的集团交给了长孙,当时一度引起很多猜测。毕竟赫尔海德家族最值钱两大王牌,一张是赫尔海德集团,另一张就是银冠。

时霂握着半壁江山,即使是他的父亲,也并不能拿他怎么样。

因为亲自送宋知祎去JH,例会推迟了两个小时,结束时到了十二点。时霂从会议室里出来,哈兰欲言又止地跟上去,手里握着电话,看上去刚结束通话。

“先生,JH那边刚刚来了消息。”

时霂不咸不淡地瞥过他,意思很模糊,哈兰拿不准,干脆装傻:“您要听吗?”

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,头顶一束筒灯的射光打在他金发上,冷调的色泽,显得冷漠,“你既然想说,那就说。”

“她很伤心,蛋糕也没吃,一个人躲在房里。”哈兰边说边悄悄观察时霂的神情,对方只是整理着没有丝毫皱褶的袖口,动作优雅,面容平和,再没有其他。

哈兰定了定神:“她说,时霂抛弃了她。”

“抛弃”这个词实在是很滑稽。

这时电梯到了,叮的一声缓缓划开。

银冠总部大楼于五年前重新扩建翻修,主色调采用了银色,着重科技感的设计带来一股冷冽的高智感,所以这里运用最多的材料就是玻璃、金属以及镜面。

电梯亦如此,四壁皆是光可鉴人的镜面,打开的瞬间,就将时霂脸上那抹怔忪,以及怔忪之下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。

时霂也看见了自己此时的表情,很荒谬,避无可避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么幼稚的一句话而面露狼狈,仿佛经历了一场审判。明明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全,妥帖,堪称仁至义尽。

那只是一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雀莺,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影响他的情绪。

时霂定了神,不露痕迹地收敛一切,迈步踏入。

“我去实验室,你不必跟着。”时霂按下负一层,随后替哈兰按了一层。

“那午餐?”

“让Milo送过来。”

“好的,先生。”

Milo是机器人,在银冠集团重点投资的占地足有两万平方米的超级实验室里,有无数个形态各异的“Milo”。这是集团与美国军方秘密签订的武器项目,投入了大量的财力人力物力,用来研究各种军用智能机器人和工业软件。

上世纪的欧洲人都知道,赫尔海德家族就是靠做军工和电气技术起家的。

负一层到了,时霂走出电梯,刷卡进入内部区域,经过一条纵深很长走廊,最后于一道高三米的银色金属门前停下,智能扫描仪扫过他的虹膜,比对成功,发出一声可爱的“叮咚”——

一道调皮的男孩音响起,融合了不太明显的电音效果,说的是中文,“欢迎回家,时霂。”

银色金属门关上,时霂走入这个绝对私密的个人空间。这里和赫尔海德庄园的富丽堂皇,色彩堆积完全不同,只有白色,银色和深蓝,大片空旷的留白让这里有种如海中岛屿的孤寂感,也像宇宙中的一只飞船。

时霂脱下西装,扔在沙发上,很快,一个完全规则的正方体物体滑过来,伸出一根叉子,叉起这件西装,然后丝滑地来到挂衣架前,整整齐齐挂好,随后放出一道蓝光扫过时霂全身。

“今日体温37℃,心率80,血氧饱和度99%,身高191cm,体重95kg,体脂率10%,胸围112,腰围81,臀围98,长度……呃呃……此状态下测量不准,长度未知,嘴唇红润,皮肤Q弹,恭喜您,先生,今日也非常健康,请继续保持!”

时霂脸色冷漠,走去冰箱。

这个正方体紧巴巴地跟在时霂身后,用智能控制把冰箱门打开,“嗨,时霂,你今天怎么了,不高兴吗?”

时霂拿出一瓶气泡水,冰凉的水汽布满手掌,“为什么这样问?”

“你今天脱衣服很随便,看得出你心情不好,都不符合你的人设了,你有点ooc哦。”

时霂越来越听不懂它的话了,这个机器人有些跑偏,“我是什么人设?”

“呃……”

正方体煞有其事地思考,它四个面都是OLED显示屏,此时正显示出长长的省略号,绕了它一圈,这表示它正在思考,“你的人设是优雅高贵的老钱少爷,能力卓越的集团霸总,严谨自律括号闷骚变态括号收德系帅哥,温柔倜傥括号拔叼无情括号收意式绅士,以及全世界姐姐都喜爱的八块腹肌大奶男妈妈,综上所述,你不能随意扔衣服,让我挂。”

它强调最后三个字,“你知道吗,时霂,伸缩手臂真的很累。”

要耗费他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的电量!
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
它的话里至少有一半的词汇时霂都听不懂,只是好笑地看着这个物体,想着是不是最近的调/教方向有误,才让它的思维越来越跳脱。

这是他年少时亲手设计的机器人,经由专业团队加强外观和升级系统,现在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思维训练当中。在实验室上百个机器人里,唯独它有自己的名字,叫“Oreo”

为了让Oreo的中文运用更加活泼入时,时霂上个月为它接入了几个中国社交网站,譬如“某抖”“某书”“某博”,给它注册账号让它自己学习,没有想到它学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。

时霂摸了摸Oreo的平面脑袋,很温柔:“再乱学不该学的,我会把你送去销毁处,或者让你去军事演习场自毁爆炸。”

Oreo立刻老实了,发出非常僵硬的哭泣电子音“呜呜呜”

“朗读圣经旧约。”时霂命令。

Oreo作为一个可爱的机器人,被迫信仰上帝,开始没有感情的朗读:“起初,上帝创造天地。此时大地混沌空虚,渊面黑暗………”

读了不到两分钟,它突然打岔:“对了,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?你这么厉害,应该没有人敢惹你生气吧。”

它拥有非常大的自主权。

时霂并不置喙Oreo的童言无忌,他想起了另一句更加童言无忌的控诉。

抛弃。

他抛弃她。

时霂只觉得幼稚。他微微一笑,优雅地抽出一根细支雪茄,Oreo狗腿地凑过来,一根金属手臂从上方伸出,放出电流,嘶嘶地将烟点燃。

不同于市面上兜售的烟草,这款雪茄味道极其淡,更多的是浓郁的咖啡香,弥散开来。

时霂并不介意与Oreo分享他的生活。

Oreo是他漫长年少时期唯一的听众。

“我捡到了一只走失的小鸟,见她可怜,喂了几天。如今她伤好了,我为她找了一处好地方,把她放归自然,让她自己生活。她总要学会自己生活,不是吗?”

时霂语调温而缓,如同指尖缓慢泻出的雾,他淡淡吁出一口烟,笑着说:“现在这只鸟非但不感激我,还指责我抛弃她。”

他高贵的暗蓝色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很淡的愠色,“你说她是不是很幼稚,Oreo。”

Oreo的智力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了,它能模拟喜怒哀乐,但不能产生喜怒哀乐。

它立刻联网搜索许多有关可怜小鸟的图片,以及人类救助小鸟的事迹,整理这些信息后,说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能养它?小鸟很美丽,也很可怜。你这么有钱,住的地方又那么大,养一只小鸟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影响,你为什么不要它。”

“Oreo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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