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看书www.1kanshu.net

不是被黄初这个人,任何女人在季徵眼里都已经是一回事了,他船上甚至有好些个黄毛女人过活。

而是她说的话。

在季徵恍惚出神的沉默里,风水堂的氛围渐渐变得凝滞。

黄初这边黄慕筠与石头不说话,始终有一种不赞成的防备,小林什么也听不明白,心里本来就紧张,越沉默越紧张。

季徵这边,他幕僚倒是知道季徵的这一个心结,也惊异于黄初这样的毛丫头居然能勘破这一段,将这话点出来,差不多是救了她这一行人。

幕僚的心态实际上已经很接近伴君如伴虎了,他知道在季徵这样的人身边,说话是一件非常可怕危险的事情,不亚于一场豪赌。

季徵这样阅历与权势的人,两三句话可以基本断清一个人。

而他断清了你,对你也就失去了兴趣,你的性命在他眼里也就没有价值了。

如何在一两句话内使他发生兴趣,使这样一个几乎走到人生终末阶段、什么都经历过的老人愿意再听你说话,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。

幕僚自己近些年也是能不说就尽量少说话的习惯,杀伐重的老人的脾气会变得非常古怪。

他恭谨地立在一边,微微后退一点。

然后就听见季徵似有所感地一声叹息:“我当年……等不及乡试了,家里供了我一个,妹妹卖了三个,弟弟都卖了一个,然而还是供不下去了。我本来就是反对的。堂堂男子,见父母为自己卖儿卖女……很多年前了。”

黄初没办法共情他的苦楚,没办法理解他事到如今的悔恨,但季徵大约也不需要。

他脸上泛起的是很明确的笑意。

这样就妥了。

黄初福礼道:“那就是秀才公了。”

季徵按着自己的膝盖笑道:“五十几岁的老秀才,值当什么。”

他是很乐意用这个身份的。汉人社会,读书人的地位不是一朝一夕变得崇高,已经根深蒂固,人人以学堂里的称呼为清贵,喜欢做学生,同学,老师先生山长,是读书人内部的一种亲密的门槛。你没有这个身份,做人便抬不起头,是下九流。

哪怕季徵如今已经到海上霸主的程度,他倒自谦只是船主,而叫他一声秀才公,却能讨他的欢心,仿佛奉承他似的。

季徵就很受用,主动与黄初道:“我知道你父亲,人都说江南文风盛,可要出一个翰林也不容易的。你父亲是好样的。他一手画也有我们南人的清秀,我收藏了好几幅。”

不见得是他自己收藏来的,也可能只是下面人的孝敬。

季徵今天早饭后有这一番怀旧的享受,显然感觉很遐意。他预备与黄初他们多花一点时间,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惊喜。

他挥手,让涌出来的那些护卫又都下去了。

但一行人还是没有得到请坐的待遇。黄初就知道仅仅一句秀才公是不够的。

她有一点摸准了季徵的脾气,与黄兴桐在京时抱怨的很多习气几乎没什么差别。

这样的人跟他说话是不能开门见山的。读书人的臭毛病。

黄初想了想,先问道:“沈敬宗是自己找上您的,还是您去联系的他?”

季徵没有顾忌,挥挥手,“也不止他一个人。从上到下府州县,本地做官的,没有不跟我通气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