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二章 娘家的苦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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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老人身体都特别差,瘫痪一对。这也是当时苏婉不想回妈家添麻烦的主因。
哪怕在柴家受气,可是有家难回。
妈家吃饭,都是艰难的。
大舅“噌”地一下抬起头,脸上那点笑影子彻底没了,就剩下一种木个张的、死犟死犟的劲儿:“扯啥犊子遭罪不遭罪的!那是咱妈!养儿防老,天经地义!我跟你嫂子有胳膊有腿儿,能伺候!”
“我知道,哥!”苏婉声儿急起来,带着挖心挖肺的焦心,“我没说你们不该伺候妈。可你瞅瞅,这家里头……”她眼珠子扫了一圈这低矮破败、黢黑巴拉的土坯房,灶台边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摞着,墙角堆着些蔫头耷脑的野菜,“能种的地巴掌大点儿,老天爷不开眼,收成糊嘴都费劲。你跟嫂子这些年身子骨也熬得差不多了,就指着你一个人儿出去打点零工?人家那壮棒小伙子还愁没活儿呢,你这……”她没忍心往下说,大舅早年干活累狠了落下的腰伤,阴天下雨就疼得猫不下腰。
“怕啥!”大舅的嗓门儿猛地拔高了,带着股不容人吱声儿的硬气,像是说给苏婉听,更像说给自己听,“我还干得动!砖厂的王工头儿说了,开春儿砖厂上缺搬砖的,我去!一天……一天咋不济也能划拉个十块二十块的!够给妈买药,够家里嚼裹的!”他使劲儿挺了挺那其实早弯巴了的腰杆子,“你嫂子搁家,也能照看妈,喂个饭、擦个身子啥的,还行!你就甭瞎操心了!”
“十块二十块?”苏婉的心“咯噔”一下抽紧了,她知道那俩钱儿在药钱跟前儿就是杯水车薪,“哥,妈吃的那药,我打听过,一瓶就好几十块!还有她那褥疮,得使好药膏子,要不……要不烂得更快更遭罪!光药钱就压死个人!嫂子身子骨也不咋好,三天两头头疼脑热的,也得花钱……”她越说越急,眼圈儿红了,“哥,你别硬挺着!我不是外人,我是你亲妹子!有啥难处你跟我唠唠啊!我那头……我那头虽说也紧巴,可有庆还能出去挣俩钱儿,我……我还能给你搭把手……”
“用不着!”大舅几乎是吼出来的,脑门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。他猛地扭过身,躲开苏婉那又心疼又揪心的眼神儿,胡撸胡撸地铲着锅里都快糊巴了的玉米粒儿。“谁用你搭把手!你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就中!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哪有让你回头贴补妈家的道理!让人戳脊梁骨笑话!”
“哥——!”苏婉的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,“啥笑话不笑话的!我是你妹子!妈也是我妈!你是我亲哥!瞅着你跟嫂子这么熬着,妈这么遭罪,我……我这心里头能得劲儿吗?”她往前一步,一把攥住大舅那糙得像砂纸似的手腕子,“你跟妹子说实话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妈那药都断溜儿了?上回我给妈指回来的那瓶止痛片儿,是不是早造没了?”
大舅的手腕子在苏婉手里头猛地哆嗦了一下。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溜老高,嗓子眼儿里挤出低低的呜噜声儿,像头掉进套子、浑身是伤的牲口。老半天,他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,声儿哑得厉害:“……没断。我……我有招儿。”
“你有啥招儿?”苏婉紧跟着问,声儿带着哭腔,“去卖血?还是去借那驴打滚儿的阎王债?哥!那都是要命的营生啊!”
“你少管!”大舅猛地一甩胳膊,挣开苏婉的手,劲儿大得让她歪了一下。他背冲着苏婉,肩膀头子“呼哧呼哧”地起伏,“我……我去后山踅摸踅摸下的套子,看能不能逮个野兔啥的……”他像是逃命似的,抄起靠墙根那根磨得溜光的旧棍子,低着头说着出去看看。
锅底玉米粒“噼啪”的爆响和苏婉压着的抽搭声儿。柴米杵在门边儿上,刚才那通唠嗑他听得真真儿的,心里堵得慌。他瞅着妈那直哆嗦的肩膀头子,轻轻走过去,扶住她。
“妈……”
苏婉抹了把脸,叹了口气,想把心口那团乱麻压下去。她瞅着锅里糊了多半的玉米粒儿,拿起锅铲,小心扒拉扒拉,把那些还能吃的、焦黄的部分铲到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,那动作,轻得像是捧着金疙瘩。
“走,瞅瞅你姥去。”她声儿囔囔的,可带着股倔劲儿。
柴米心里也不太好受,有一种很不好的负罪感。
她一开始就没想到,大舅家的情况如此。
还一直埋怨舅妈想贪便宜。
不过想想,伺候两个瘫痪的老人,就极为艰难了。还有儿子儿媳妇……
哎……
“妈……”柴米偷偷拽着苏婉:“我这还有一千块钱,你扔给我大舅吧。”
苏婉眉头皱了皱,柴米姥爷走的时候,乱七八糟的花了有一千五六,都是柴米掏的,后来又给了大舅妈五百,这就两千块钱了。
这……又给一千?
苏婉也不太好意思,妈家要过日子,那自己家也要过日子,这么给……
“攒着吧,秀儿还得念书用的。”
“没事,不多。”柴米笑着说道:“你不知道……嗯嗯,你闺女我,其实……挺有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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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其实苏婉真不知道。
苏婉有些为难的接了过去,随后领着柴米再去看看姥姥。
姥姥瘫在里屋的土炕上,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。屋里头一股子散不净的味儿,混着药汤子气、霉味儿,还有股若隐若现、让人心里直膈应的烂肉味儿。房梁上吊着个瓦数贼低的小灯泡,姥姥的脸蜡黄蜡黄,瘦得颧骨老高,眼窝子抠进去。她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醒着,喘气儿又轻又细。
苏婉端着那碗炒玉米粒儿,坐到炕沿边儿上,轻轻叫:“妈?妈,醒醒,多少垫吧点儿?哥给你炒了你稀罕的玉米粒子。”
姥姥眼皮子哆嗦了几下,费劲巴拉地睁开条缝儿,这两天姥爷没了,姥姥也更虚弱了,眼珠儿转悠了半天才盯住苏婉的脸,又慢慢挪到她手里那碗上。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挤出点又弱又哑的气声儿:“…………来啦…………你爸……”
“哎,妈,没事了,没事了,我爸享福去了。”苏婉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,她强憋回去,用筷子夹起几粒炒得相对软乎的玉米粒儿,小心送到姥姥嘴边儿,“尝尝,哥刚炒的,香着呢。”
姥姥张开嘴,像只等着喂食儿的小家雀儿。苏婉把玉米粒儿小心放进去。姥姥吭哧瘪肚地嚼着,干瘪的腮帮子费劲地动换着,发出细细的、让人听着心揪揪的声儿。她吃得贼慢,贼费劲,几粒玉米粒子好像把她劲儿都耗光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蔫蔫地摇了摇头,不吃了。
“妈,再吃两口呗,身子骨要紧。”苏婉小声劝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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