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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仪仗。

没有华盖。

没有衙役开道。

只有一匹老马,喘着粗气,鼻孔里喷着白雾。

车帘掀开,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,搭在门框上。

那手很瘦,指节粗大,指甲修剪得极短,像是常年握笔又常年干粗活的人。

接着,一条粗布袍子的下摆探出车门。

袍子洗得发白,膝头处磨出两块光亮的补丁,像两只安静的眼睛。

孔怀贤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手杖,一步一步走下马车。

他的左腿拖着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

车辙边上的碎石子被他踢得簌簌滚动,他却像没听见一样,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。

南城义学的方向。

随从跟在他身后,眼眶发红:“公爷,真的不坐轿?您的腿……”

孔怀贤头也不回,枣木手杖敲在青石板上,笃笃两声。

“去给孩子讨活路,坐轿子给谁看?”

他低头看了眼左腿,枣木手杖在掌心里握得更紧了些。

“公爷,”随从声音发紧,“周文昌那帮人就在义学门口,摆明了是要拿您当枪使。您这一去……”

“谁使谁,还不一定。”

孔怀贤缓缓直起腰。

他走得很慢,可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未曾折断的青竹。

枣木手杖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。

义学门口的人群最先安静下来。

周文昌正喊到最激昂处,忽然觉得身后不对劲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街口,一个穿旧袍子的老人正拄着手杖,一步一步走来。

没有轿子,没有随从开道,只有三个青衣小厮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几卷旧书。

周文昌的眼珠子瞬间亮了。

人群外那个汉子说得没错——旧袍子,枣木手杖,瘸着腿,身后跟着三个捧书的小厮。

衍圣公真的来了。

“衍圣公到!”

周文昌几乎是扑下石阶,脸上的狂喜像是溺水者终于捞到了救命稻草。

“孔公爷!您终于来了!”

他扑到孔怀贤面前,双膝一软,竟要当场跪下。

“京城斯文危急!朝廷以奇技淫巧蛊惑百姓,以工学邪说败坏圣学!我等力薄势单,唯有请公爷主持公道,替天下读书人——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因为孔怀贤没有看他。

甚至没有停步。

老人拖着那条瘸腿,径直从他身边走过,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。

周文昌僵在原地,膝盖还弯着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

孔怀贤走到义学门楣下,抬起头,望着那块新刷的漆牌子。

官办义学,朝廷养士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周文昌身后的秀才们开始窃窃私语,久到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
然后,孔怀贤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
他收起枣木手杖,双手交叠,向那块牌子,深深一揖。

一揖到地。

粗布袍子的后襟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打了补丁的内衬。

周文昌的脸色变了。

从狂喜,到错愕,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惨白。

“公、公爷?”

他颤巍巍地直起身,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“您……您这是做什么?”

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长街上打着旋儿。

整个义学门口,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