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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随我同去吧。」

当年熙河开边,贾岩与杨文广也是一同并肩作战过的,虽然两人年龄、军阶都相差极大,但终究是有些情分在。

两人一同策马赶到杨文广府前。

杨府的门楣在整个京城里的武臣中都是数得上号的。

且不说杨文广本人乃是马军副都指挥使,位列「三衙管军」之一,就说家世,其祖父太尉杨业、父亲杨延昭,在军中都可称得上威名赫赫。

见枢相亲至,府内管事连忙引其入内。

房里药味很重,混着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闷气息,甚至还有些老人味儿。

杨文广躺在榻上,形容枯槁,明明天气不算暖和,可他却敞着衣衫,让家人不停地往嘴里喂着冰块。

陆北顾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,这确实是到了弥留之际了,人虽然不是失温致死,但神经中枢已经紊乱了,所以表现出了类似的症状。

杨文广侧着头,看到紫袍玉带的陆北顾,却是用手拨开了身边人。

「陆相公。」

杨文广声音非常沙哑,一把抓住陆北顾的手腕,人却好像忽然来了一股力气。

陆北顾连忙坐在榻边,让杨文广尽量少消耗些力气,倾着上半身问道。

「仲容,你可还有什麽未了心愿?」

以两人的交情,不管是照拂儿孙,亦或是什麽其他事情,陆北顾都会给他办的。

但杨文广说的却不是这些寻常遗愿。

「先祖父杨业,雍熙三年七月,陈家谷口,身上创数十处,手刃数十人,马重伤不能进,遂为契丹所擒。绝食三日,创发而死。」

「先父杨延昭,大中祥符七年正月初七,高阳关任上,卒前,召我至榻前,只说了四个字。」

杨文广看着陆北顾。

..燕云未复。」

「先父卒时,我才十五岁,如今六十年过去了,我未尝一日敢忘这四个字。」

杨文广的手从毯下伸出来,探向枕下。

长子连忙上前,帮他从枕下取出一卷羊皮卷,已磨得边缘发毛,摺痕处几乎要断裂,显是被人

反覆翻阅过无数回。

这是一幅燕云十六州手绘地图。

图上标注了辽国诸州、县、军寨的位置,又标注了山川河流与道路,有些已褪得有些模糊。

私藏军用地图是违法的,哪怕三衙管军也是如此,但此时也没人去纠结这些事情了。

杨文广望着陆北顾,艰难地问:「陆相公,你觉得雍熙北伐,败在何处?」

「兵分力散,粮运不继。」

这是一个公认的答案。

杨文广的手指在图上往东北方向移了半寸,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军寨旁。

「这是梁门寨,雍熙三年,田重进部将荆嗣在此以三百人击退契丹三千骑,以孤军出飞狐口,旬日之间,连下飞狐、灵丘、蔚州。」

杨文广的手从图上收回,搁在毯上。

「若以一路为主,三路为辅,曹彬率主力出雄州,逼耶律休哥南下,其余三路直取蔚、应、

朔、寰四州,待耶律休哥分兵西援时,曹彬再进,则山前山後可一鼓而下......然太宗令曹彬持重缓行,待潘美、田重进尽得山後之地,再与米信会攻幽州。」

「曹彬闻潘美、田重进屡捷,耻己军无功,遂违制北进。粮尽,退师雄州,及闻潘美、田重进已得山後诸州,复裹粮北进。」

「这一进一退之间,师老兵疲,耶律休哥以逸待劳,干岐沟关大破曹彬。曹彬一败,米信亦溃,潘美护四州之民南撤,田重进孤军退还。」

杨文广此时的眼神亮的吓人。

「雍熙北伐之败,不在兵不利、将不勇、粮不足,在於四路大军无人总统,各自为战,进退不一。

「太宗庙算於千里之外,诸将又各怀心思,曹彬耻居人後,潘美急於护民,田重进孤军不敢久留,米信溃後不复能战......若有一人居中调度,令曹彬缓进、田重进急攻、潘美固守已得之地、

米信策应曹彬之侧,则耶律休哥纵有通天之能,也难只手遮天。」

一口气说完这些,杨文广却丝毫不见疲态,他看向陆北顾,说道:「陆相公,收复燕云,要害不在兵多,在帅一!」

「如今大宋有陆相公坐镇枢府,事权归一,号令一统,此乃雍熙以来所未有也。且大军经陆相公多年整顿,汰老弱、实编制、足饷械、精操练,已非昔日之样貌,加之耽罗马场岁输战马逾千匹,骑军规模日增,火器之利亦渐显露,此皆前人所无之资也。」

杨文广的两根手指,在燕云地图上缓缓画了两条线。

「若复幽燕,不必如雍熙故事,分兵多路,而宜以两路并进。一路偏师佯攻大同府,实则取蔚州,出飞狐口;一路出雄州直指涿州、幽州,以堂堂正正之师与辽军野战。」

「王师北伐,这是杨家三代人一百多年的心愿,只愿陆相公将来收复燕云之日,遣一老卒,到古北口杨业祠那里告知,也好让先祖父高兴高兴。」

杨文广将地图缓缓折起,递给陆北顾。

..老朽是看不到那一天了。」

他抬起眼,望着陆北顾,那双回光返照的眸子里,满是遗憾。

陆北顾抓着他的手,一时情难自禁,却什麽都说不出,只是喃喃重复着:「会有那一日的,会有那一日的。」

杨文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也不知是不是在笑。

「那便够了。」

然後他阖上了眼,一口气缓缓吐出来,再也没有吸回去。

房中安静了数息。

杨家长子趋前跪倒,额头抵在榻沿上,肩膀轻轻抖动,却未哭出声来。

陆北顾站起身,退後半步,幅度很大的行了一揖,贾岩亦是郑重行礼。

随後,他直起身,看着後面跪了一地的杨家子孙。

「杨太尉身後事,枢府会从优议恤,这张燕云地图,由本相转交枢府保管。」

又跟杨家长子叙话一番,他们方才走出卧房。

两人一直走到廊下,陆北顾忽然以袖掩面。

【第九卷《太平年》,结卷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