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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裹挟着尘土与血腥气,嘶吼着掠过略阳城头,狠狠撕扯着残破的大旗,猎猎声中满是肃杀。

慕容楼一身玄甲,身姿挺拔地立在一辆临车之上。

那是一座比略阳城墙还要高出两尺的高层木质塔楼,若填平护城河推至墙下,攻城士兵便可直接踏楼登城。

只是此刻,这辆临车仍在护城河北岸。

河水夜冻昼融,薄冰不堪承重,慕容军却早已将一袋袋沙土源源不断投下,昼夜不停填着这道屏障。

不少搬运沙土的民夫,尚未靠近河边,便被城上射出的冷箭穿透身躯,倒在半途。

而这些温热的屍体,也被慕容军毫不留情地掷入河中,与沙石泥土挤在一起,成了填河的一部分。

慕容楼立在临车之上,目光如冰,冷冷审视着城中动静。

临车外侧裹着厚实的厢形木板,板上钉着浸湿的生牛皮,既能防箭,亦能阻燃。

观察孔开凿得极为刁钻,带着巧妙的倾角,任城头箭矢再密,也无法笔直射入伤及观者。

城头早已一片狼藉,巨大的抛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,墙体斑驳不堪。

奔跑的士兵中,夹杂着不少身着民装的身影。

显而易见,在慕容阀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,城中兵员已然折损惨重,连百姓都被驱赶上了城头。

鼓角声未歇,慕容阀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头,士兵的嘶吼、器械的碰撞、

箭矢的破空,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,响彻天地。

最令人心惊的,莫过於慕容阀阵前那些班门传人打造的攻城利器。

数十架高达数丈的云梯,底部装有厚重铁轮,由数十名壮汉合力推送,碾过地上的屍骸与碎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稳稳抵在城墙之上。

数座「撞城锤」裹着厚厚的生牛皮,锤头是百链精铁铸就,被粗绳悬吊在木架之间,壮汉们嘶吼着拉动绳索,让撞城锤一记记重重砸向城门。

每一次撞击,都伴随着城门碎裂的脆响与城墙的震颤。

城门早已残破不堪,若非其後用条石堆垒至顶,仅凭木门,早已难抵撞城锤的狂猛攻势。

攻至城头的士兵,转眼便被守军拼命赶下,有人失足坠落,重重砸在地面,发出「嗵」的沉闷巨响,转瞬便没了声息。

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,将青砖染成一片暗红,黏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,在寒风中弥漫。

城上的守城器械仍有不少,箭矢虽渐稀疏,滚木石却源源不断,从城头倾泻而下,砸得城下士兵头破血流,哀嚎遍野。

可慕容阀的士兵依旧前仆後继,黑色人潮始终环伺着略阳城,如饿狼般紧咬不放,倒下一批,便有另一批踏着同伴的屍体补上来。

城头之上,早已是人间炼狱。不少士兵浑身布满伤口,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,分不清是自己的,还是敌人的。

忽然,一声轰然巨响,一段城墙被抛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塌,正在城头激战的数十名敌我士兵,随着垮塌的墙体一同坠落,瞬间被砖石瓦块深埋,再无动静。

刘儒毅身披铠甲,立在城楼之上,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紧紧攥着腰间佩剑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望着城下源源不断的慕容大军,望着城头接连倒下的守军,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与布满裂痕的城墙,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
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他,他不知道这略阳城还能守多久,每日都在期盼着攻城一方率先崩溃,可每一次战鼓声响起,先乱了心神、濒临崩溃的,却是他自己。

这般煎熬中,又一天的攻防战终告落幕。

虽未亲自参战,刘儒毅却已疲惫不堪,跟跄着後退两步,一屁股坐在椅上,双腿酥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。

这样地狱般的日子,他早已撑不下去了。

他从来都不是一位意志如铁的将军,他从未经历过战事。

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,阀中有过战阵历练的将军,多是在代来城打磨过。

而他这个略阳城主,不过是因政绩斐然,得到阀主看重,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他甚至未曾亲手杀过一个人,这般惨烈的战争场面,竟是他此前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的。

暮色四合,城外传来鸣金收兵之声,城头将士们高声呼喊着抢救伤员、修补垮塌的城墙,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。

就在这时,部曲督毛人耀和司士功曹元疾迁,拿着几根箭矢匆匆走进城门楼。

刘儒毅一眼便知,那箭矢之上,定是劝降的箭书。

每日大战之後,慕容楼都会将劝降书射上城头,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。

他不仅攻城,也在攻心。

「城主,这是————」毛人耀刚要开口,便被刘儒毅擡手打断了。

「老生常谈罢了。」刘儒毅摆了摆手,语气里满是厌恶:「不必看了。」

毛人耀悄悄看了眼元疾迁,轻声道:「城主,城中存粮,已不足二十日之用O

慕容阀大军死死围困略阳,成纪、武山诸城只顾自保,无人来援。

上邽那边虽传信让咱们坚守一月,可依眼下情形,恐怕————很难守到那时候啊。」

元疾迁亦附和道:「是啊城主,属下看那三段护城河,最多再有三日,便会被填平。

今日又有一段城墙垮塌,慕容军的攻城器械太过精良,威力无穷,属下担心————城池迟早会破。」

刘儒毅看向两位心腹,语气有气无力:「你们,想说什麽?」

毛人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「城主,慕容阀本就强于于阀,於阀败亡,不过是早晚之事。

城主坚守略阳城的时日,已不比二爷守代来城的短。

可咱们略阳,既无代来城那般高大坚固,亦无那般齐全的守城器械,城主,您————已然尽力了。」

刘儒毅死死盯着毛人耀,神色古怪,直看得毛人耀神色不安、手足无措,才冷笑一声:「你可知,我的家人,早已被杨灿接去上邽了?」

元疾迁连忙道:「城主,略阳城破只是早晚之事,拖延越久,损失越重。

至於家人,您已然尽了力,杨灿未必敢伤他们分毫。」

毛人耀亦连忙附和:「是啊城主!女人没了可再寻,孩子没了可再生,只要您活着,将来想要什麽没有?

可若是死了,便真是人死如灯灭,万事皆空了————」

「简直是混帐话!」元疾迁厉声斥道。

元疾迁察言观色,抢先斥骂了毛人耀一句,随即转向刘儒毅,语气放缓了下来。

「城主,您若为略阳万千百姓而降,杨灿真有胆子加害您的家人吗?

慕容阀如今兵威鼎盛,锐不可挡,於阀已是强弩之末,杨灿自身尚且难保,怎敢为了您,得罪慕容阀?

他若识时务,只会好生安置您的家人,为自己留一条後路。」

毛人耀也连忙补充道:「是啊城主,慕容阀如今势不可挡,杨灿哪敢杀害您的家人?

他若是真的动了您的家人,慕容阀为了安抚您这献城之臣,必然会寻他报仇,他不会这般愚蠢的。」

刘儒毅心中顿时陷入天人交战。

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:坚持下去,你守城尚且如此艰难,那攻城一方的日子定然更加难过。

天气日渐寒冷,你这边城高墙厚,可御风寒,他们困在旷野之中,粮草与御寒之物皆有限,只要再坚持几日,危机必可解除。

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大声:天知道还能撑多久?万一城池告破,到那时再想投降,便是死路一条。

如今主动投降,尚可从慕容阀那里捞些好处;若是被攻破城池,唯有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
更何况,毛人耀和元疾迁都劝他投降,其他守城官员,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思?

他们之中,会不会有人早已暗中勾结慕容军,若你执意不降,他们会不会绑了你,用你的人头换取富贵前程?

这个念头如毒藤般不断噬咬着他的心,一点点动摇着他的坚守。

许久,刘儒毅才两眼无神,声音沙哑地问道:「这————是你们二人的意思,还是另有其他官员,也赞同献城投降?」

毛人耀正要开口,说这是他二人私下商议的主意,元疾迁却抢先一步道:」

城主,城中守城官吏,多有降意。

只是我等皆忠心於城主,是战是降,是生是死,我等皆愿追随城主,听凭城主决断。」

刘儒毅闻言,心中一寒,最後的坚守彻底崩塌,恐惧终究战胜了决心。

他沉默半晌,才艰难地开口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:「帮我————拟一封箭书,我————先与慕容楼接触谈谈。」

毛人耀与元疾迁心中一喜,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,连忙欠身应道:「是!」

上邽城,城主府。

杨灿立在廊下,身侧陪着潘小晚,还有两位青袍白发的老者。

院中,几个仆役正将稻草一圈圈裹在石榴树上,再用草绳细细系紧,生怕寒冬伤了枝干。

——

一位白发老者轻声道:「石榴原产西域,性畏寒,若不用稻草束裹防护,陇上的酷寒定会冻裂树皮、冻死根系,来年便难再开花结果了。」

杨灿微微颔首,问道:「六盘山牧场的程牧主来信说,那边已然下了雪,这平川地带,约莫何时会降雪?」

另一位白发老者答道:「按常理,此时节已有零星初雪,多落在高山之上;

今年的第一场雪,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————」

杨灿唇角微微一抽,这话听着竟是有些耳熟,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想唱歌的冲动。

前一位老者补充道:「九月有初雪,多覆高山;十月至正月则多大雪,四月方止,五月山间仍有残雪。我观今年天象,亦当如此。」

杨灿微微颔首,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
「这几日,便该有零星雪花飘落,约莫十日之後,会有大雪。」白发老者缓缓道。

「是雪深至少二尺的那种大雪。」另一位老者补充道:「届时大风拔木,冻杀牛马,陇上如龙河、洮河这般大河,亦会彻底封冻。」

「很好!」

杨灿终於露出笑意,转身看向两位老者:「两位老先生,你们天象署,实乃利器,可抵十万雄兵啊!」

杨灿亲自将两位一心钻研星象天文的老先生送出城主府,礼数极尽周全。

待两位老学究的车马远去,潘小晚马上把俏脸一沉,冷冷地道:「我也走了。」

杨灿连忙拉住她:「你要去哪?」

「去索大娘子府上,给元澈公子治病。」潘小晚语气冷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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