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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沉默了很久,半晌才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,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:“辛苦了,我陪她待一会儿。”

尤宝宝深深看了他一眼,想要再说些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只是轻叹一声,转身去收拾药箱。

庞审元早已累得说不出话,朝杨炯拱了拱手,背起药箱,步履蹒跚地往外走。

藤原道月拄着拐杖,佝偻着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。

尤宝宝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她看着杨炯的背影,那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,肩背宽阔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。

尤宝宝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药浴已经准备好,你……你多帮她按摩,只要经络通了,醒来还是有机会的。”

“好。”杨炯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尤宝宝看着那个背影,嘴唇抿了抿,眼眶忽然一红。她别过头去,快步走出殿门,反手将门关上。

“吱呀”一声,厚重的大门合拢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
殿内便只剩下杨炯和李漟两个人。

杨炯在床沿坐下,伸手握住李漟的手。

那手冰凉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他记得这双手,小时候这双手揪过他的耳朵,掐过他的胳膊,也替他擦过眼泪。后来这双手批过奏折,握过天子剑,举过禅让诏书。

可此刻,这双手就那么软软地垂着,没有半点力气。

杨炯握着她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
烛火摇曳,光影明灭。

李漟的脸色已经慢慢恢复了些血色,不再是方才那般惨白如纸。可那血色淡得很,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,若有若无。

她的五官生得极好,眉骨微高,鼻梁挺直,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。平日里,这张脸总是带着三分凌厉、三分英气、三分傲然,让人不敢直视。

可此刻她闭着眼,那凌厉便消散了,那英气便收敛了,那傲然便沉睡了,安安静静,让人心疼。

杨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那时候李漟还不叫李漟,叫小茴香。

她不喜欢这名字,说茴香是调味用的,难听死了。可他偏偏喜欢叫她小茴香,每次叫,她都要翻白眼,可翻完白眼,嘴角总是微微翘起。

杨炯回过神来,看着那张沉睡的脸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
“咱俩好久没在一起吃团圆饭了。”杨炯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想想呀,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?好像还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吧。”

他顿了顿,拇指轻轻摩挲着李漟的手背,那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

“那时候你在我家,不愿意回宫,拉着我满长安城跑,最后被娘给抓了回去,还让我给你背黑锅。你可真行,自己闯的祸,全推我头上。”

他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。

“记得,上次我出征前,你不是承诺请我吃茴香吗?”杨炯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,“你李漟也有食言的时候呀。等你醒来,这可得给我补上。”

他看着李漟的脸,那张安安静静的脸,没有任何反应。

杨炯沉默了片刻,再次开口,声音更轻了些:“哎,你累了,厌倦了,为何不跟我说?你我青梅竹马,有什么话不能说?你却非要跟我闹别扭,非如此要强!”

他停了停,苦笑一声:“也是,若不要强,那也不是你李漟了,也不会是我念念不忘的小茴香了。”

殿内很静,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
杨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,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。

他说他去了江南,看见了怎样的山水,吃了怎样的美食,遇见了怎样的人。他说李澈那丫头越来越像她了,冷冰冰的,嘴硬心软,明明担心得要命,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。

他说:“等你醒来,我带你去喝五十年的天下春,让你喝个够。你不是一直说这皇城没意思吗?那咱们就去看大海,去看草原,去看日出……”

“看日出”三个字一出口,杨炯忽然愣在当场。

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良久,杨炯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。

随即弯下腰,将李漟从床上抱起来。

她轻得不像话,像是抱着一团棉花,又像是抱着一片云。

杨炯心里又是一阵揪痛: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?

他抱着李漟,穿过内殿,走进隔壁的耳房。

耳房里热气蒸腾,一只巨大的浴桶摆在正中,桶中是深褐色的药汤,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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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桶旁边,摆着一张小几,几上放着毛巾、梳子、香皂,还有一瓶花露。

杨炯将李漟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,然后开始给她脱衣服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弄碎了什么。

外裳,中衣,亵衣……

一件一件地褪去,露出那具苍白而匀称的身体。

李漟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,又像是冬日里的初雪。肩头圆润,锁骨分明,腰肢纤细,小腹平坦。

她的身材匀称,不胖不瘦,恰到好处,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茴香花,素雅,清丽,不染纤尘。

她的脚踝纤细,脚背白皙,脚趾圆润,趾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凤仙花汁,有的红彤彤的,有的已经褪了色,不伦不类。

可杨炯的眼眸清澈如水,没有半点淫邪之态。

他只是看着李漟,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
良久,杨炯将她轻轻抱起,放入浴桶之中。

药汤的温度刚刚好,不烫也不凉,漫过她的肩头,将她整个人浸泡在褐色的汤汁里。

她的头发散开,浮在水面上,像是一朵墨色的云。

杨炯挽起袖子,拿起木瓢,舀起一瓢药汤,从她的头顶缓缓浇下。

药汤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,流过她的额头,她的鼻梁,她的嘴唇,她的下颌,一滴一滴地落回桶中,发出“嘀嗒”的声响。

杨炯放下木瓢,打散她的头发,十指插入她的发间,轻轻地揉搓。

李漟的头发又黑又密,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是上好的丝绸。他洗得很仔细,从发根到发梢,一缕一缕地洗过去,连耳后都不放过。

他一边洗,一边低声说着话。

“我在江南的时候,见过不少茴香花。那花跟你一样,白白的,素素的,不张扬,可走近了才能闻到那股子香气,不浓,淡淡的,可就是忘不掉。”

他笑了笑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我当时就想,你在京城过得如何了?是否过得快乐?想着想着便也就牢牢记在了心里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还路过一个地方,叫茴香镇,那地方满大街都种着茴香花,一到春天,满镇子都是香气。我当时就想,要是你也在就好了,你肯定喜欢那地方。”

杨炯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。

良久,他将李漟的头发洗干净,用毛巾包好,然后将她从浴桶中抱出来。

李漟浑身湿漉漉的,水滴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淌,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。杨炯用干毛巾将她身上的水擦干净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
然后,杨炯将她抱回床上,开始给她按摩。

先从李漟的脚开始,她的脚润洁匀挺,白皙如玉,修纤有致。杨炯将她的脚托在掌心,拇指按在她脚底的涌泉穴上,缓缓用力,一圈一圈地揉按。

他的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每按一下,都要停顿片刻,像是在感受她身体的变化。

然后是大腿,小腿,膝盖,每一处关节,每一条经络,他都仔仔细细地按过去,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。

杨炯一点一点地按过去,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得小心翼翼,没有任何淫邪之色,眼中除了心疼,再无其他。

良久。

杨炯做完这一切,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,然后坐在床沿,静静地看着她。

李漟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,不再是方才那般惨白。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,又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。

杨炯伸手,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尖触到她的脸颊,那皮肤温热,柔软,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。

他看着李漟,声音很轻:“小茴香,别怕!我就在旁边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清冷之音:“情话说够了吗?陆萱在等你讨论封赏之事。”

那声音冷冰冰的,没有半点温度,可仔细听,那冰冷底下,分明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恐惧。

杨炯一愣,随即苦笑一声,头也不回地说:“小棉花,你不进来看看?”
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
良久,李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依旧清冷,却比方才轻了些:“我印象中,长姐潇洒肆意,风流疏朗,我不想见她狼狈的模样。”

杨炯心下一痛,他知道,李潆是最在乎家的人。她嘴上说得冷硬,可心里头比谁都难受。她怕是再也看不得亲人受苦、离世,所以才不敢进来,不敢看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心境,低下头,在李漟的额头上轻轻一吻:“我有空再来看你。”

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李漟一眼,转身便走。

片刻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关闭。

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明灭不定。

床上,李漟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,一动不动,可那张俏脸,却正一点一点地染上红晕。

那红晕从脸颊开始,慢慢蔓延到耳根,到脖颈,到锁骨,到肩头,到手臂,到指尖……

像是一朵茴香花,在春风中缓缓绽放。

从苍白,到粉红,到绯红,到赤红。

烛火摇曳,光影明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