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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会被同化…”

“同化?”

七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隐约明白了什么,却又不敢深想。

“嗯…”

易年点了点头,解释道:

“这股力量太庞大了,庞大到我的神识,我的肉身,都无法再承载它,它会慢慢地…嗯…也可能很快地将我的意识磨灭,将我的存在痕迹抹去,最终回归到这方天地的规则运行之中…”

易年说的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命运。

“我,会成为这风,这雨,这阳光,这青山的一部分,会成为维持这片人间运转的无数规则中的一条,或许,将来有人引动天地元气,施展神通时,那其中便会有一丝属于我的意志,但也仅仅是意志的碎片,不再有我这个人的思想和记忆了…”

七夏听着,眼中尽是茫然。

易年看着七夏煞白的脸,轻轻握紧了她的手。

“不过从现在的样子来看…”

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最锋利的刀,割裂了七夏所有的希望。

“我大概,还有七天的时间…”

“七天…”

七夏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
七天。

他们历经了无数的生死磨难,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与阻隔,才重逢,才回家。

却被告知,只有七天。

这人间最极致的残酷,莫过于给予你最渴望的珍宝,然后告诉你,你只有片刻的时间去拥有。

灶房里的咕嘟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
小院里,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以及七夏那极力压抑的抽泣声。

易年将七夏轻轻揽入怀中,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。

低下头,下巴抵着她的发丝,嗅着那让他魂牵梦绕的清香。

“七天,也不少…”

轻声说着,像是在安慰她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
“能带你回家,能再看一眼青山,能这样抱着你,七天,比很多生灵一辈子都长了…”

夕阳的余晖,开始将天边染成橘红色。

温暖的光线洒满小院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。

交织在一起,仿佛要就此凝固成永恒。

然而,那无声流淌的时间,却像最冷酷的沙漏,正在清晰地计算着这最后的人间七日。

七夏听着,哭了。

没有嚎啕,没有呜咽,甚至连一丝抽泣的声音都无。

只有那清澈的泪水,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又似秋日最冷的露,决绝地从那绝美却瞬间失去所有神采的眸子中汹涌而出。

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,一滴一滴,砸在易年的手背上,也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
这无声的哭泣,比世间任何悲声都更令人窒息。

为什么?

这三个字,在七夏心中疯狂冲撞,却无法冲破那被泪水淹没的喉咙。

明明无相生与那由第一位圣人恶念所化的存在都已烟消云散,神魂俱灭。

明明妖族大军已然投降,万妖王被囚,席卷人间的烽火已然熄灭。

明明天空重现湛蓝,阳光再次普照,幸存的人们脸上开始浮现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希冀。

明明所有的一切,牺牲、鲜血、离别、奋战…

所有沉甸甸的付出,都指向了一个光明而安定的未来。

可为什么?

为什么偏偏是她眼前这个人,这个她历经千难万险才重新拥抱的人,这个刚刚以圣人之姿拯救了天下苍生的人,却要在一切都将圆满的时刻,被告知只剩下七天的寿元?

这世间,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事情吗?

深秋的风,带着浸骨的凉意,穿过山谷,拂过院落,卷起几片枯黄的桂树叶,打着旋儿,无声地落在两人脚边。

那风穿过竹林的声响,不再是悦耳的沙沙,而是变成了呜咽,如同天地也在为这不公的命运低声哀泣。

易年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又迅速变得冰凉的泪滴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紧紧攥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可他心中,又何尝不是一片荒芜的悲凉?

难道,这就是天意吗?

而这,已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如此决绝的生离死别。

那一年,青丘圣地,桃花或许正艳,又或许已凋零。

他记得,她最后躺在他怀中,身体轻得如同羽毛,冰冷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寒玉。

她用尽最后力气,对他露出的那个笑容,是凄然,是不舍,是万千未诉的衷肠。

那时,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,感受着那蓬勃生机如同指间流沙般无可挽回地消逝,天地万物在眼中都失去了颜色。

那一次,是她“死”在了他的怀里。

可命运,却开了一个更加恶毒的玩笑。

这一次,换成了即将被天地同化的他,要“死”在她的眼前。

就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,一个恶意的轮回。

仿佛他们之间,注定不能拥有长久的圆满。

总要有一人,承受那分离的剜心之痛。

易年低下头,将脸深深埋进七夏带着清香的发丝间。

闭上眼,掩住那几乎要溢出的酸楚与不甘。

七夏的泪水,依旧无声地流淌着,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
那滚烫的温度,灼烧着他的皮肤,也灼烧着他的灵魂。

这第二次的生离死别,比第一次更加残酷。

因为它是在希望重生之后,再将这希望亲手扼杀。

深秋的夕阳,挣扎着将最后一点余晖投射在小院里,将那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凄艳的金边。

光与影的交界处,是如此的分明,如同生与死的界限,冰冷而清晰。

青山依旧,小院如初。

……